云舟听到河就发憷。
自那年在河里泡了半天,又遇云叔变故,他就再也没下过水,甚至每次经过河流都要绕道走。
莫问看到他发白的脸,有些犹豫。
“要不,我还是留下陪阿舟吧。”
晏青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舟。
这家伙明明也想去的很。
她一咬牙:“你陪我。”
“他不想去,就留在家里摘杏子。”
云舟那张刚刚还发白的脸瞬间红黑交加:“凭什么啊?”
晏青染冷笑一声:“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选一个。”
云舟恨得咬牙切齿,最后僵硬吐出两字:“我摘。”
话音刚落,晏青染就拉着莫问跟张家姨侄俩出了门,莫问屡屡回头,一脸的担忧。
晏青染安慰道:“别担心,那杏树不高,不是什么难事。”
莫问回头瞪了她一眼,他担心的是这事吗?
晏青染当然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她面色微沉,说话也不留余地:“有些事,他必须自己扛过去。”
很少见她这么疾言厉色,莫问一时也怔住了。
此时小苏在前面喊道:“染姐姐,小问哥哥,你们快些。”
晏青染又满面笑容:“来了。”
然后重新拉紧莫问的手:“快些,小苏都在催了。”
莫问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她,只觉得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全是他的幻觉。
其实他懂,她心中的痛只怕不比他们少,她只是比他们更懂得如何强颜欢笑。
是啊,强留在过去,他们永远都不会开心。
云叔的仇已报,那方氏报应不爽,求而不得,这辈子都只能青灯古佛相伴了。
而燕家的仇,也快了,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他们都该尝试着走出来了。
到了地界儿,晏青染和莫问眼前都豁然开朗。
远处有青山,近处有绿水。小溪潺潺,连最底下的鹅卵石都瞧得清楚。
小苏火速褪去鞋袜,在浅水边欢快的扑腾起来。张家小女则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根树杈,往水深的地方走去。
岸上晏青染找了一处地儿,脱了外褂铺在地上,莫问依着她而坐,岁月一片静好。
当然,如果这一切不被小苏时不时的尖叫所打扰的话。
“啊,有虾。好多好多。”
“染姐姐,快把小桶给我。”
“染姐姐,你也来跟我一起抓呗。”
“染姐姐,你快来,水里真的好凉快。”
晏青染只觉被她吵得脑袋瓜嗡嗡作响。
莫问笑了笑,侧头问她:“要下去吗?”
晏青染回道:“不去。”
她都二十三了,寻常人家,孩子都该会跑了,她怎么好意思还跟个小孩子一起瞎胡闹。
莫问了然,纵使她这些年在他面前时常卸下伪装,但骨子里还是个爱端着的性子。
那头小苏看她不应,也就没再继续,转身往更深处走了走。
晏青染初初还只是看着,突然坐直了身子。
莫问一脸疑惑,耳边已传来晏青染的大吼:“小苏,回来。”
“不要再往里面走了。”
只这声提醒明显已晚,小苏的哭叫声自远处传来:“染姐姐,小姨,救我。”
孩子明显被呛了几口水,挣扎的更厉害,可越挣扎,水缠的越紧。
远处的张家小女听到动静,连忙扔了水中鱼叉,拼命地往这边游。
晏青染也顾不得其他,只交代了莫问一句:“好好待着。”便连忙下了水。
幸好,这孩子也没真往里头走多远,只是因为身量小,才被淹着,晏青染抱起她时,水不过齐她腰身。
小苏被呛了水,虽被及时救了,也吓得够呛,抱着晏青染哇哇大哭,死也不肯放手。
晏青染只能细细安抚。
这场小溪之行最后就只能以小苏挂在晏青染身上不放手为最终结局。
也亏得七岁的孩子瘦的跟个竹竿儿一样,晏青染才能毫不费力的将她一路抱回张家。
莫问在后头跟着,看着小女孩依赖的伏在她的肩头,他心中诸般情绪翻涌。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似乎都格外招小孩子喜欢。
那她喜欢小孩儿吗?
满打满算,她如今也二十有三了,若是燕家不倒,她现在合该娶了矜贵人家的郎君,说不定还会再纳上几房小君,最大的孩子,也该和小苏年纪相仿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自己这辈子注定与孩子无缘了,可是她呢?
他不能因一己之私,就断了她对孩子的念想。
“想啥呢,快跟上。”伊人突然回头,对着他言笑晏晏。
莫问突然就不纠结了,她如今眼中有他,心中亦有他,他还在彷徨什么。
未来怎样,谁都不知道,他和她不该为这些所烦扰,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一切就都好。
想明白了,莫问的脚步也不免轻松起来,几个大跨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累了吧,我来换你。”他言道。
晏青染笑了笑,拒绝道:“没事,她睡着了,换人容易醒。”
莫问这才看清,小丫头抱着她的脖子,睡得真香。
难怪许久听不见她闹腾了。
回到张宅,又是一顿人仰马翻。
张家就这根独苗,当年要不是为了给她养身体,也不会将唯一的宅子租出去,全家挤到几里外的屋棚住了大半年。
好在这租房的几两银子不仅救了这丫头的命,还遇上晏青染这样的贵人,将房屋都连带着给他们重修了,更时不时的救济,一家人才得以安身立命。
是以,即便知道这丫头落了水,张家人也没对他们露出一丁点的不满情绪,只围着小丫头嘘寒问暖。
小丫头其实自打进了家门就醒了,装睡只是怕家人责骂。
她自幼体弱,全家护她护的厉害,她但凡有个感冒咳嗽都紧张的不行。今儿若无染姐姐开口,她怕是连家门都出不去。
但是阿父的抽泣声越来越明显,她也实在装不下去了,只能睁开眼道:“阿父,你别哭,我没事。”
谁知这一声不但没止住她阿父的泪,反让他哭得更加厉害:“你这个臭丫头,你吓死阿父了。”
说罢,一把就将她搂进怀中,吓她道:“你以后若再敢往河边跑,阿父现在就让你阿娘打断你的腿。”
小苏被他父亲紧紧抱着,两眼翻白。
这是没被淹死,要被她阿父给勒死了。
她连连保证:“不会了,不会了,阿父,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有了她的保证,她爹这才放过了她。
云舟看着这哭天抢地的一幕,凑到莫问身边问:“咋回事?”
“淹水了?”
晏青染偏过头,视线越过莫问看他:“和你一样,以后都不去河边儿了。”
云舟忍了一早上的气,这会儿火力齐开:“姓晏的,我忍你很久了。”
“我因何怕水的,你不知道?”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混蛋,我以后再理你,我就是狗。”
说罢,转身就往外跑。
张家人皆被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他们间发生了什么。
莫问想怪她两句,可看她神色怔怔,怪罪的话又说不出口了,只能提脚去追。
“你待着,我去。”晏青染一把拉住他,自己则往云舟跑得方向去追。
张家的房子盖在小杨村的最里头,再往后,已无人家,离上一户,中间也隔着很大的距离。
晏青染刚出了门,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往西头窜,那是进村的地方。
这家伙难不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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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靠两条腿走回京城?
她当下是又气又急,只能沿着路去追。
说实话,这小子脾气拗,寻常方法拿他无用,她只能另辟蹊径,赌他最爱跟她对着干,来逼逼这家伙是不是能突破心中的防线。
这样老怕水也不是回事。
若别人不知他这弱点还好,怕就怕国公府里那两个不安分的,早已知晓。
上次昌勇侯府的桃花宴,俨然就是一次试探。
这京城里人人都知昌勇侯府的大郎君不爱牡丹、芍药之类的富贵花,偏爱那一抹三月阳春,府里专门为他打通了两个大的院落,只种桃树。
这位大郎君又是爱热闹的性子,每年桃花盛开都要办一回宴,邀请满京的权贵一同奔赴这满园的春色。
昌勇侯跟郑国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云舟拒绝谁,都不好拒绝了她家的宴会,是以每一年都会过去,然也只在桃园中走走,偏今年有人不怀好意,让人将他往深处引了引。
那桃园的深处正是一处活泉,昌勇侯府专门挖通用来引水灌溉的,若非当时谢慧也受邀前去,一直跟着他,只怕早已酿成大祸。
这事发生在她在贡院的那段时间,出来后莫问也只是提了一嘴,但她心有疑惑,就让范陈去打听了一下,却得知谢慧早已处理了那引路的奴才。
而之后,郑成礼陪同手帕交出去泛舟,莫名其妙就落了水。因为是在东洲湖上,是以看到他狼狈模样的百姓不少,当真是丢尽了脸面,到现在都没再敢出门招摇。
她知道是谢慧做的,郑国公府也猜到是谢慧的手笔,但没证据的事,郑映雪甚至连找上门的对峙的勇气都没。
谢慧是惯着云舟的,她只会在背后默默地替他收拾了一切对他不利的。
这种爱很深沉,也很令人窝心。
可却不是一劳永逸的。
云舟只要还怕水,郑家那两姐弟就永远不会罢手。
与其千防万防,还不如从源头就给他掐灭了。
晏青染边追边想,原还能瞧见前头一抹月牙白,追着追着就迷失了方向。
这小杨村户头不多,路却修的弯弯曲曲,分岔还多。
晏青染再往前跑了跑,还是没瞧见人影,好在旁边有一户人家,七八岁的小孩儿正在门口玩泥巴。
晏青染挤了一抹最温和无害的笑容走过去:“小朋友,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有一个大哥哥从这儿走。”
孩子懵懂的朝她看,然后摇头:“不知道。”
这是什么回答?
晏青染提起十二分的耐心,又仔细问道:“是没看见还是不知道?”
小孩儿眨着两只大眼,答非所问:“你是小苏的染姐姐?”
晏青染一怔,仔细看了看这小孩儿,脑中窜过一个念头:“你是二丫?”
她只从小苏口中听过这一个名字,但愿没猜错。
“嗯?你认识我?”小丫头脸上立马有了笑。
晏青染连忙点头:“嗯,小苏说过,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虽然骗孩子荒唐,但这时也只能以此来跟她拉近距离,希望能问出些什么。
看小孩脸上已经有了得意的表情,晏青染趁热打铁:“所以你看到那位大哥哥了吗?”
“他也是小苏很重要的哥哥,你既然是小苏的朋友,能不能帮帮他,他不熟悉这儿,若是走丢了,小苏也会伤心的。”
“嗯,”小孩果然松了口,“我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带你去。”
晏青染刚想要拒绝,小孩儿已经朝屋里头大喊:“阿父,我带小苏的染姐姐去找大哥哥,待会儿就回来。”
还不待里头有所回应,就飞快地跑开了。
晏青染也没空再多想,只能跟在她后面跑。
此时后头传来一声咆哮:“死丫头,都快吃饭了,你去哪儿?”
“老大,还不去追你妹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