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俯仰人间二十年 > 231. 第 231 章
    与此同时,整座城池已陷入癫狂。

    平日里仗势欺人的豪强府邸首当其冲,可就连那些素以良善恭让闻名的清流之家,也未能幸免。

    百姓如潮水般涌进每一座高墙深院——

    他们砸开朱门,掀翻桌椅,打伤良人,只为了翻箱倒柜找到那么一点可能活命的食盐。

    一时间,哭喊声、打砸声、争抢声混作一团。

    当然福王府和郭府也没有得到任何地幸免。

    次日清晨,整个婺城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街道上散落着杂物的碎片,一些府邸的门前甚至还有血迹存在。

    然而一夜之后,鸡鸣唱响,所有的掠夺者都像是没有发生过昨天的事情一样,他们装作问心无愧的行走在路上,仿佛昨天的事情他们从来都没有参与过。

    可白日的光只能照耀黑暗的心灵一瞬间,到了晚上,黑暗的滋生和隐藏便会再次激起人们心中的恶。

    “幼帧,这些盐,还不出手吗?”

    知先宫内,所有人都围在了一起。

    这里的食盐充沛,基本上堆满了各个房间。

    这个房中的人都或多或少的知晓了昨夜的事端,那杀喊哭叫的声音那么大,即使是在地底下也仍能听到半分。

    可郭幼帧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她一边用筷子百无聊赖的捡拾着桌子上那有滋有味的饭菜,一边开口笑着。

    “不急。”

    “还有最后一步棋。”

    当夜,婺城的五个大门同时都着起了火。

    但火并不大,只是小火,在城门附近燃烧着,浓烟滚滚。

    同时有流言传遍了大街小巷:宫内存积了上千斤的食盐,可供皇宫内小到太监宫女,大到皇帝嫔妃们一个月安然无余。

    起初听到这消息无人敢动,围攻皇城?那是杀头的大罪!

    可不知是谁不要命的先迈出了第一步,举着火把往那宫门的方向走了去。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很快,整个婺城的百姓们像是被牵引的河流,男女老少,呜呀呀地像是上次看人行刑一样一起涌向了皇城。

    只是与上次看热闹不同,他们这次来是来闹事的。

    可人虽然有了些许的胆气,但皇宫在每个人的心眼里仍然是一座高大并充满阴影的存在。

    尤其是当他们气势汹汹的来到了皇宫正门,在看到门口那早就严正以待,拿着弓弩对着他们的铁甲卫兵以及门口站着的吴立之时,脚下便不由自主地迟疑了起来。

    火把噼啪作响,映的整个空间如同燃上了一片亮橘。

    铁甲、刺刀、银枪、弓弩以及盾牌的精光映射在每个人的瞳眸之中,发出阵阵寒气。

    吴立看着眼前这一帮呜呀呀,而又沉默的百姓们叹了一口气。

    他本不愿意掺合到这件事情来的,他想起了前日之时那个突然闯进他家的陌生人。

    兜帽摘下后露出的是宁安公主那张贵气的脸。

    她开口对他说:“吴大人,我今日是带了满满的诚意,想要邀请你一起合作的……”

    他当时说:“不知公主殿下想要合作些什么?”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缓步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堵你还有一颗热血的心,不愿意让百姓们如此受苦。”

    而这句话像是催命符一样,让他最终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尔等聚众犯阙,按律当诛九族。此刻散去,尚可活命。”

    可话音落下,无人后退。

    甚至那带头的人还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其他人见其如此也跟着上前一步。

    “你们做何?”他厉声讯问。

    这话说完,身后的铮铮铁甲便也向前迈了一步,吓的对面的人沉默不语。

    可吴立却只是摆了摆手,那铁甲卫们又齐刷刷的向后倒退了一步。

    百姓中那个领头的人喉头抖动了一下,他的胸膛起伏,带着深深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才颤着声说道:“我们……只是想要一些盐。”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那人也僵立在原地,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连身后原本躁动的人群也无人敢动。

    然而吴立在听完这话之后眸光微沉,抬起眼来,用着低沉而坚定的嗓音宣道:

    “奉元明皇旨意,已从江南各州县调集官盐十万斤,自明日起于城中各坊市平价发售,每斤二十文。”

    而话音未落,人群便骤然炸开了锅。

    他们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不可能吧,不是说运盐的船都沉了,剩下的又赶上瘟疫封了路,这盐是怎么进来的?”

    可这话说完,立刻便有人反驳:“可也不能条条商道都这么背运吧……总有一两条通的。”

    ……嗡嗡渣渣没完没了,可即使如此,却仍然没有一人愿意离去。

    然而这时,那个汉子又往前踏了半步,执拗的问着:“你要是骗我们怎么办?”

    吴立似乎是早就猜到了会有人这样说,他神色未动,只伸手从身边的一个人手里接过了一卷黄纸。

    然后在众多火把的映射下,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黑色的字迹立刻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朱印黑墨,总不能是造了假吧。”

    可那男人似乎还是有些不安,他攥了攥自己的衣角,略微平复了一下激烈跳动的心又沙哑着嗓子开口询问:

    “我怎能信你不是造假?万一等我们走了之后,你再将这告示撕了,明日又说没这回事,我们找谁说理去?”

    身后的百姓们听了他的话,瞬间骚动了起来,纷纷发言:“是啊,是啊,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不会等我们走了之后再将这个告示给撕了?”

    “对啊!嘴上说得漂亮,转头就翻脸的事儿还少吗?”

    纷纷扬扬的叽喳声再次响起,愤怒的喧嚣又逼近了一步。

    吴立立刻扬声道:“各位稍安勿躁。”

    他声音清亮,瞬间就压过了人群的嗡嗡议论。

    “这告示既然出了,那我吴立便在这顶天起誓,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众人听的他这句狠话瞬时一顿,全都静了下来。

    “不止此处,这些告示,等一下便会连夜张贴于全城的各坊、市、城门、驿站,凡有告示栏处,必有一张。”

    说罢,他便命人搬了一张凳子放在了众人的面前。

    “而我本人也会彻夜的坐在这里,一直等到明日官盐发放结束为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若是明日不曾放盐的话,各位,可尽管来找我,要杀要刮,我绝无半点怨言。”

    说罢,他便真的坐在了那凳子之上。

    而就在他坐在那凳子上的同时,他身后的众多衙役也在百姓们的注视下四散往城中的各处而去。

    这周边瞬间又恢复了沉默。

    就这样,整个婺城的百姓全都睁着两只眼睛熬了一晚上。

    夜寒天冷,婺城的第一场大雪在这慌乱中纷纷扬扬的下了下来。

    冬天本就是个时短夜长的季节,而这熬着灾的恍乱更是让人觉得这夜更加的难熬。

    每个人都在盯着这外面的天,从逐渐的漆黑慢慢的变青、变蓝,直到彻底的明晰,他们的心中虽然仍有顾虑所在,但却又不得不笃信官府的再一次可为。

    终于,在这城门打开的更鼓响了第一遍之后,这城中的百姓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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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茫中睁开了双眼。

    可仅仅只是看到了光明,却没有任何地办法去分辨。

    因为更鼓响完之后便又是一片冰冷的沉寂,那沉寂攥着人的心无法飘荡到岸边。

    天越来越亮了。

    在一片冰冷的鱼肚白中,终于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响亮的铜锣和吆喝的声音:

    “白盐到,各门各户派出代表一人,凭户籍到里正处领票,然后凭票去往户部直接购买,每日可购白盐三两,价同以往。”

    铜锣的声响混着呼喊声如火星迸射,燃起了众人的希望。

    于是在晨曦的第一缕光找到婺城的角落之时,终于有人踏出了阴暗的房门。

    紧接着消息如野火燎原,飞遍了全城。

    百姓们就像是长了飞毛腿一般,一个个激动不已。

    他们派出的代表们一个个奔跑趋向,惟恐自己跑的慢了,这盐便又没了。

    户部总共设置了二十个发盐点。

    官兵维持秩序,百姓排队领盐,总算是解了这一段时间缺盐的燃眉之急,让人们的生有了指望。

    而紧接着,便又有好消息传了出来,那些原本被阻挡在城外的盐队身上的病症也消失怠已。

    那被派去诊治的大夫们说可能是因为短暂的水土不服再加上换季导致的寒湿交侵,才致众人一时间体虚发热,状似疫症。

    而现在这些症状都已经消失了,所以便可以放盐队入城了。

    而就在众人买盐、卖盐之际。

    郭幼帧则站在那离着户部衙门不远处的高楼上,静默的看着眼下的这一幕。

    此时的晨光早已散尽,暮色如墨染般缓缓下落。

    她的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银票,细细数去竟然有几十张之多。

    看着这些银票,再看着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排队之人,她的嘴角怎么平都平不下去。

    傍晚之时,今日的放盐终于到了尾声。

    郭幼帧看着那一地的狼藉以及百姓们的雀跃欢呼,也跟着笑了两声。

    “给……”

    华灯初上,郭幼帧和张砚又一次溜进了知先宫中。

    此时的知先宫里,所有的盐袋子都已经通过改装成官盐被发放给了城中的百姓们。

    而现在的它又恢复起了以前的空旷,赌博的器具们一一沉静,等待着热闹的再次涌起。

    当两人进来之时,一群人正在吃饭,这些天里,他们这里应该是最平静的地方了。

    因为没有缺过咸盐,所以并没有发生与城中百姓一样哄抢的战斗。

    郭幼帧将手中攥着的已然温热的银票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菁儿,嬉笑着对她说道:“菁儿姑奶奶,我就说这次的买卖定然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吧。”

    菁儿当时正夹起了一筷子咸肉塞进嘴里,怀里突然被塞了一大把银票她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紧接着眼睛一亮,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叠着手开始笑着数起了钱来。

    越数越高兴,甚至数到最后嘴角已经合不拢了。

    “没想到啊,郭幼帧,你这人居然这么有生意头脑,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在这知先宫里坐镇,何愁我们平时还担忧这知先宫的流水不够啊。”

    她拿着那银票扇了扇风,油墨的味道冲进了鼻子之中。

    可郭幼帧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却是撇了撇嘴,她接过了张砚给她盛好的一碗米饭,自顾自地坐在了菁儿一旁的座位上说道:

    “可别,我这人闲散惯了,脾气也不好,你要是让我成天在这底下干这个,那估计最后能好好走出门去的客人怕是没有几个了。”

    众人听到她这么一说,随即跟着哄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又跟着闲聊了一会,她和张砚这才离开了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