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俯仰人间二十年 > 347. 五月节
    与城内百姓们过节不同,宫内并不会悬挂艾草这般粗陋之物,而是会熏烧一些特制的驱虫香料。

    这些香料里多加了大量的艾草和菖蒲,清雅扑鼻。

    宴请的大殿之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几名身着彩衣的舞姬正随着鼓点轻盈旋转,跳着祈福驱邪的胡旋舞,裙摆飞扬间,宛如盛放的牡丹,彩袖纷飞,灿烂夺目。

    可看着如此美丽绝妙的歌舞,张砚只觉得无趣非常。

    他的人虽然还在这无聊的宴席里,可心早就随着没有来的郭幼帧飞走了。

    郭幼帧并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应该说她喜欢的是市井里的热气腾腾,充满生气,并不是这种古板刻薄的直视。

    柳墨卿充满愤怒的眼神,在他出现的瞬间便如蛇般盯上了他,甚至不用去特意寻找,都能感觉到那眼睛从始至终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他想,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恐怕他早就已经被杀了千百次了。

    但可惜,并不能。

    他不再去理会这难受的感觉,而是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辛辣入喉,这才有些压下了心中翻涌的烦躁。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香风飘过,一个舞女扭着腰像是水蛇一般,滑进了他的怀里,娇笑着拿着酒杯柔柔的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原本并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把戏的,可谁知在抬眼的瞬间,视线望向她的刹那,却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与郭幼帧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像极了另一个她。

    张砚望着她的出现,只一瞬间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转头向着对面看去,立刻便看到了吴晏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神情一冷,咬着牙怒吼了一声:“滚!”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足足的杀意。

    那原本还在娇笑的舞女被这一声低吼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急忙落下,连滚带爬地从他怀里挣脱,跑开了。

    这样一场小小的骚动并未影响到任何人,云晟看着底下场场漂亮跳舞的艳丽人儿,眼中早就神采飞扬,不知道魂飘到哪里去了。

    还是一旁伺候的大太监有眼力见,他间云晟在这场宴会上始终看着下面的美人,迟迟的没有说话,有些嫌弃的碰了他一下,拉回了他。

    被这一碰,云晟才有些回过了神。

    他擦了擦嘴边有些沾染的口水,然后望了望底下正在彼此叽喳交谈又或者正襟危坐的诸位大臣,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诸位爱卿,今日乃端阳佳节,正值仲夏阳气极盛之时。”

    “古人云,饮雄黄可解百毒、避邪祟,朕特命御膳房酿制了上好的雄黄御酒,赐满朝文武与后宫嫔妃共饮,愿我朝风调雨顺,百病不侵!”

    话音落下,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一盏盏澄黄的、带着浓浓药性的雄黄酒恭敬地呈至众人案前。

    “谢主隆恩!”众人拿到酒杯,齐声高呼,纷纷举杯。

    饮罢完毕,众人又开始看起了这眼前的思竹管乐,动人舞曲来。

    食物被一点点吃下,而歌曲和舞姬也渐渐的换了一场又一场。

    可有人喜欢,有人便觉得无聊至极。

    张砚看着面前又换掉了一波尤人,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他有时候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自己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他看不出来这几乎样貌身段都一致的人儿跳舞有什么不同之处。

    美则美矣,但看久了则觉得眼花缭乱,毫无心意之言。

    对面的吴晏,看似好心的对他点了一下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看到如此,张砚立刻驱散掉眼中的疲惫,笑着挂着讨好的脸皮也连忙举起了桌上的酒杯隔空与他对碰了一下。

    ‘老东西,你等着,等我翻盘,要你命。’

    酒喝下,心里话也跟着想法涌动而出。

    紧接着,他又隔空碰杯了好几个大臣。

    累积的渐渐,终于张砚今日的烦躁值达到了顶点。

    而就在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厌烦,准备起身对着元明皇以身体不适为尤,想要退场的时候,异变陡生。

    郭幼帧并不喜欢参加那种装模做样的宫中宴会,于她而言,这样的东西无非是换了一种与上司相处的机会罢了。

    满座的虚与委蛇,实在是乏善可陈。

    再说了,那皇宫里的东西并不一定有那么好吃,她想,可能还不如街角五文钱一碗的热汤馄饨来的让人饱腹呢。

    今日过节,她原本是想要在家睡上一个大懒觉,睡到中午头的,可谁知外面的热闹似乎并不想让她如此安意,早早的她就听到了外面孩童的嬉闹声。

    嘻嘻哈哈,厌烦不止。

    没了办法,她便只能顶着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洗漱完,出了门来。

    路上行人游织,郭幼帧溜达着,东瞅瞅西看看,不一会功夫就来到了南城的一个馄饨摊旁。

    她早上出门的急,再加上郭府每每餐桌上那个氛围,所以并未吃上几口热饭。毕竟就算是再好吃的饭,看到郭珮那一家死人脸也只会觉得食不下咽。

    所以溜达了一上午,在经过馄饨摊,那刚炸出锅的油酥饼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之时,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你个没出息的,怎么现在就饿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依旧在叫的肚子,嫌弃的说了一句。

    可嘴上虽然这般说着,腿脚却是十分真诚的走到了摊位前。

    “老板两个油酥饼,一大碗馄饨。”

    摊位老板看着来人,在炸油酥饼的双眼迅速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低了下去,然后痛快的回了一句:“好嘞,两个油酥饼,一大碗馄饨。”

    郭幼帧交了钱,随意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上去。

    今日过节,所以人多,这饼和馄饨并没有立刻就上。

    郭幼帧的肚子又因为香气的缘故响了一轮,可前面却还有三桌客人等着上饭。

    无法,她便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无意识地张望着四周。

    吵吵嚷嚷的那边在赛龙舟,这地方又临着水渠边不远,所以几乎不靠近就能听到了震天响的锣鼓声和岸上此起彼伏的呐喊。

    郭幼帧虽然爱看热闹,但她并不爱挤着看这种无聊的热闹,所以只是坐在馄饨摊的僻静角落四处萨摩着人生百态。。

    突然,她在一群人里面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眼睛瞬间一亮,她隔空大喊:“林晚,阿晚!”

    今日的林晚,寻常打扮,因为放假,所以并未穿常年那件不离身的仵作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柔和的豆绿色衫子。

    她的身上背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竹背篓,背篓里斜斜地插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和一些绿油油的新鲜草药,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刚刚上山挖来的。

    也亏了这里这么多人,林晚竟然能在这么嘈杂的人群里听到郭幼帧的喊声。

    她循声望去,这才看到郭幼帧竟然坐在一个馄饨摊里。

    人群从她面前一个个层层叠叠遮盖,越来越多,如果再晚转身片刻的话,恐怕她还真看不到郭幼帧的身影,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呢。

    她见着人,嘴角微扬,走了过去。

    近了前去,她才轻声说道:“你今日怎么来这里了?这么多人,这么爱看热闹?”

    郭幼帧望着她,起身帮她拿下了身上的背篓,给她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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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呀,我是来找你的,府中实在无聊,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索性来找你玩玩。”她说的坦荡,呷了一口茶。

    望着她这风尘仆仆的一身又说:“你这么勤奋,这大早上的便上山采药。”

    林晚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说:“不过是些寻常的药材,想着顺时,便去山野看看。”

    “你缺什么跟我说,我帮你采买便是了,哪用这么辛苦。”郭幼帧不以为意。

    可林晚摇头:“有些药顺应天生,天长,不是那么可得的,那些种植栽培的药确实好,但也需要大夫认出本来面目才可对症。我从小便跟祖父泡在大山里,除了认药,便是识得这一时四季,春夏秋冬,虽然如此更改,但每日都是不同,竹一日可长节节,况且是药物呢。”

    郭幼帧听她说的玄之又玄,没有再说什么。

    “吃饭了吗?一起吃点?”她又问。

    林晚摇头。

    她早上几乎不到寅时便出了门去,并未来得及填一下肚子。

    看她如此,郭幼帧又转头:“老板,再加一份馄饨。”

    “好嘞!”馄饨摊老板接口答应。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以及两个气味扑鼻的油酥饼就被端上了桌。

    郭幼帧没有丝毫客气,夹起一块油饼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林晚看着她吃的狼吞虎咽,笑了一笑,也跟着动起了筷子。

    风卷残云,两人很快便吃完了饭,一起结伴往林晚的药庐赶去。

    药庐里面药味依旧,只是少了些许的欢脱。

    此前的日子也很安静,但自晓月来了之后便热闹了不少。

    她走后,这药庐便又恢复成了以往的寂静。

    反倒让人更加不习惯了起来。

    “这是什么?”

    郭幼帧来林晚的药庐本就是自来熟,她每次来都像是巡视自家的东西一样,这里看看,那里尝尝。

    好吃的丸药她吃了不少,不好吃的丸药,不长记性的她也吃了不少。

    今日来看到林晚桌子上的几个瓶子,好奇心又开始大盛,上手便摆弄了起来。

    林晚见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分拣起背篓里的药材来:“那是我做的雄黄酒,昨日想着今日过节,便拿出来应景,这还没开封呢,便先让你看上了。”

    郭幼帧听后,高兴一笑,随手便拿起了一瓶打开了瓶塞。

    瞬间,雄黄的刺激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她被这味道一冲,下意识地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

    橙黄的水酒下肚,与寻常的清酒相比,略带了点刺激的气息。

    初尝极苦,算不得佳酿,但辛苦之中带了些苦香,且味有回甘,再加上五月节应景,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一转眼一瓶酒水就让郭幼帧灌见了底。

    喝酒的间隙里,林晚也收拾完了手中的药材,放在了药筛上阴干、曝晒。

    她走回药庐,望着已经有些脸色微醺的郭幼帧,微微苦笑了一番,伸手按下了她企图打开另一瓶酒水的手。

    “好了,这酒虽然应景但也不能多喝。“林晚解释道。

    “雄黄虽能以毒攻毒,杀百虫毒,但其自身也有毒性,不可常喝,多喝,应个景就得了。”

    说罢,她便将那桌子上的另一瓶酒也夺了过来,放进了柜子里锁了起来。

    酒瓶碰撞在木柜里连带着木门关锁,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碰撞声。

    而就在门锁咬合的尾音刚刚落下的片刻,下一秒林晚的药庐门外便跟着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有人在门外焦急大喊:“林大夫,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