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电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换上了一副认命般的凄楚神情,当真顺着吴晏的意,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
“婉转悠悠鱼儿游,玲儿响叮当……”
看到郭幼帧真的唱起了歌来,就在他们准备看好戏的时候,与料想不同的是,她唱的第一句便让所有人都大跌了眼镜,甚至有一些没有心理准备的大人们刚拿起香茗喝了一口,在听到她的唱曲之后,竟然直接就将口里的茶给喷了出来。
这倒不是因为郭幼帧唱的有多么的好听,如同天籁,而是她唱的实在是太难听了。
一句词,七个字,她竟然硬生生的唱出了九个音来。
而这还不算完,更为重要的是,郭幼帧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唱的有哪里不妥。
此刻的她唱的十分的大声且投入,似乎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琴女,在席间婉转的享受着自己的歌喉。
古言上有一句呕哑嘲哳难为听,现在竟然当面应验了。
这些大人们平日里没少逛廊坊楼馆,听的都是不说如同天籁,也都是宛转悠扬的曲调,哪听到过这般的折磨,因此郭幼帧唱完这句之后,立刻便有人开始受不了的捂住了耳朵。
可郭幼帧似乎并没有发觉他们的异常。
她好像觉得自己坐在那里有些限制了她的发挥,下一秒竟然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口中的曲调并没有停歇,仍在不断地传出,但她整个人也跟着曲调一样开始围着席间众人慢悠悠的转起了圈来。
那曲调随着她的转动步步紧逼,越唱越响亮,几乎就是贴附在众人的耳边炸开的一样,让人听了心生绝望。
这满座刚才还在想要看热闹的人,此刻竟然被她逼得连连躲闪,如坐针毡。
可就是没有人敢出口说一句话,只能硬生生的受着这哑巴亏,毕竟此时的折磨都是他们方才非要看热闹求来的,如今这般难受也只能自己咽下。
而吴晏则在听到郭幼帧唱曲的第一秒时,便彻底地被震惊住了。
他本意不过是想借机折辱她一番,看她出丑,看她难堪的。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折磨郭幼帧的下一秒,她便狠狠的反手甩回来了一个更大的耳光。
刁难和羞辱的目的达到了,可现在难受的却是自己了。
有好几次在看到郭幼帧唱到他面前之时,他都想要生无可恋的张口求乞一下她,求求她让她不要再唱了,只是那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能拉下这个面子来。
现在的他彻底地进退维谷了。
因为他知晓,若是开口叫停,无异于当众承认自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可若是不说,这如坐针毡的煎熬便只能由他自己硬生生受着了。
两边都是折磨。
活了大半辈子了,吴晏还是头一回觉得,听人唱曲竟然比受刑还要折磨人。
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狠狠的抽自己一记耳光,好好的问问为什么刚才自己非要嘴贱,提出了这样一个自我折磨的要求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终于熬到了一曲终了,郭幼帧似乎也有些累了,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像是没有觉察大伙的神色异常,而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前,一把就抄起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润了润嗓子之后,她才开口笑说道:“诸位大人,我这曲唱的如何?在婺城之时,朋友们都说我唱歌如同百灵鸟一般。”
百灵鸟?
这是百灵鸟?
如果郭幼帧当真是百灵鸟一般的歌喉的话,那估计这在场的一堆人在出门之后便会立刻去找寻一只百灵鸟来给它们毒哑,让它们一辈子都不要在唱歌了。
虽然腹诽,但谁也不敢把自己心中的话骂出来,只能僵坐在原地,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尴尬的望向郭幼帧,想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又将目光投向了主座上的吴晏,等着他来开口结束这场折磨人的闹剧。
可谁知,就在吴晏刚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说些什么的时候,郭幼帧却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似乎是唱上了瘾来,兴高采烈的抢先开口说道:
“我还有一首曲,是我此前在花船之上听到的,听后如痴如醉,如同仙乐一般,我唱给众位大人听。”
而在听到这话之后,周边原本松了一口气的众人脸色瞬间便惊吓异常,他们满面苍白惊恐的望向吴晏,眼中满是哀求,就差没当场跪在地上求求他不要再让郭幼帧唱下去了。
吴晏似乎也没想到郭幼帧竟然这般的脸皮厚,羞辱的目的明明已经达到了,可她似乎并不知足,竟然还要继续往下唱下去,一时间吴晏也被她这做法惊到了。
立刻赶在郭幼帧开口之前说道:“各位大人都吃饱喝足了吧,我看现在这天也不早了,就赶紧早日回去休息吧。“
他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唯恐自己说慢了一秒钟,郭幼帧的‘仙乐’又会泵将而出。
而众人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齐刷刷的起身,着急忙慌的说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这时间也不早了,我等应该早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当职呢。“
他们一个个脚步踉跄,如同被狗撵了一般,口中的话还未落下,腿就已经开始迈动了起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一串人就已经消失了踪迹,似乎是唯恐自己跑的慢了又听到郭幼帧的另一番折磨。
“哎,各位大人,我曲还没唱完呢。“
郭幼帧见人跑了,立刻开始假模假样的挽留了起来,可谁知她越挽留,人跑得就越快,到了最后,整个房间里,竟然只剩下了她、吴晏和柳墨卿三个人。
而此时的吴晏和柳墨卿也已经起了身来,他看着那一群人慌忙逃窜的背影,深吸了几口气,稳重心神,装作镇定地往门口走去。
他想可不能像这一帮乌合之众一样,自乱了阵脚,那样,只会被郭幼帧看笑话。
可郭幼帧在看到他这般样子之时,想逗他的心却更是大盛了,她站在吴晏身后高声大喊:
“吴大人,我这曲还没唱完呢,他们都走了,我便单独唱给您听,您听完再走啊。”
这声音清脆正常,可不知为什么,在吴晏的耳朵里就像是听到了地狱低语一般,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冷冷说道:
“郭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这曲就留着下次有缘再唱吧。”
说罢,他立刻加紧脚步,快步走了出去。
柳墨卿跟在他的身后护送着,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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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的转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的郭幼帧,笑着摇了摇头,又很快追着吴晏走了。
见整个房中的人都消失了踪迹,郭幼帧才冷嘁了一声,她百无聊赖,自顾自的坐回了凳子之上,轻蔑的说道:“让你们跟我斗。”
王婉茹在何穗人和王嘉庚居住的小院几乎待了一整天的时间,直到日暮西斜,才被他们催赶着回到萧家去。
她原本是想要逃避一下那个狼窝,在这里多住上几日的,不仅是逃离纷争,也是为了让自己松上一口气,可王嘉庚却对她的这般想法怒斥说道:
“你都已经出嫁了,是为人妇,第一想的应当是顺从夫君,相夫教子,这样总往娘家跑像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明阑是有多苛责与你呢!”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到一旁何穗人偷偷红了的眼睛。
而何穗人似乎也并不打算让他看到她如此的狼狈样子,而是悄悄地偏过头去,轻轻的擦干了眼泪。
王婉茹知晓自己不可能拗过眼前的父亲的,可昨日那般恐怖的噩梦,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让她忍不住的心身颤动。
那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无法遮掩的恐慌,是知晓萧明阑真的是那般伪装成良人的恶魔,唯恐他嬉笑着,轻松的再次在她的面前现出身形来。
“娘!”
她惶恐求救,祈求,眼中满是希望何穗人能够心软开口收留自己,哪怕是一晚也好的希翼,只是谁知,下一秒这希翼便破碎了。
只见何穗人拉过了面前已然伤痕累累但面无表现的女儿,有些哽咽的语重心长:
“婉茹,阿娘知你苦,你痛,可夫妻相伴就是这样的,哪有隔夜仇啊。”
她说着,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况且现在我们王家势落,也只能靠你抓住萧家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婉茹,我知道这般说实在是太过的自私,但我们生你养你,你如今也应该到了该要报答我们的时候,别让阿爹阿娘到了晚年连个寸瓦遮身的地方都没有。”
何穗人的话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狠狠的扎进了王婉茹的内心。
她静静的看着何穗人,眼泪如同断了线般不停的向下砸着。
可此时的她却连半分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何穗人说的话虽然听着刺耳,但全都是实话。
目前对于她,对于王家来说,确实只剩下了萧明阑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只是,这救命稻草却需要拿她自己的牺牲才能换的。
此时的王婉茹抬头望天,傍晚的霞光西落在天际,红、橙、紫、白……点点云碎,萦绕周边,美丽异常,但又日薄西山。
她的眼中散落着这些美丽的颜色,可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生动波澜,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只能反射到美丽,却记不到心里去。
眼中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的时候连带着那些珍贵,用来掩盖肮脏的胭脂和白粉一起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浅浅又深深的痕迹。
直到最后泪也流干了,而这晚霞也彻底地没有了踪迹之时,王婉茹似乎才算是彻底地认了命。
她虚虚晃晃的站起了身来,不甘的拜别了父母,便空着一具空洞的皮囊转回了那个未知所谓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