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走了出去,立刻行到了晓月的跟前来,对着她说道:“晓月,你平日里也没少跟着林晚,她那验尸的手艺,你学了几分?”
晓月或许是没想到郭幼帧会来问自己这个问题,她先是转头望了望正厅里面已经哭得一团糟乱的样子,又望了望郭幼帧,略微低垂了下眼眸,认真的回答道:
“一般验尸的话,如果不是太过离奇的死亡方式,我都大概八九不离十。”
她说完这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疑惑地望着郭幼帧说:“怎么,小姐,你怀疑蒋大人的死……”晓月识趣的望了一下周边,压着嗓子询问。
可郭幼帧却是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我总感觉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如此的简单。”
说罢,她便拉过晓月来,附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墨卿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郭幼帧的一举一动,那不加遮掩的目光即使是在蠢笨的人也能够察觉到视线的追踪。
可郭幼帧却只能感觉到有人在观瞧着她,因为等她一抬头之后,她便发现那注视已然消失了。
今夜无月,阴天,整个天空都因为阴沉而有些泛红。
晓月穿了一身夜行衣一路驱赶好不容易才到了蒋府的面前。
她不做停留一下子就飞进了院落之中。
整个灵堂被长明的蜡烛照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此刻的蒋府正厅只剩下了一个守灵人还跪在灵牌面前,半睡未睡的打着瞌睡。
蹑手蹑脚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之后,晓月先是用迷香彻底迷晕了守灵人以防万一,这才缓缓的打开了盛放蒋方的那口棺材。
此时的郭幼帧正在府中等的焦急。
距离晓月离去已经过去了将近两柱香的时间了。
她虽然知晓从自己这里去往蒋府这一来一回,再加上验尸的时间,两柱香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
可她的心就是止不住地悬着,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迫切地想要知道验尸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然而有时候越是急迫,这结果的动向便越让人焦急。
时间又过去了一炷香。
而就在郭幼帧等得几乎要彻底丧气,心都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晓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她轻巧地跳回进了院落里,先是扯下了嘴上的遮挡,在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急匆匆地往郭幼帧的面前赶去。
郭幼帧房中的灯一直亮着,门也未关,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晓月。一见到她的身影,她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去,紧紧盯着对方问道:“晓月如何了?”
晓月望着人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才说道:“小姐,那蒋大人确实是服毒而亡的。”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郭幼帧如遭雷击,她一下子就跌落在了凳上,满眼不可置信。
她还是不敢相信,蒋方竟然真的就如此绝望的自杀了?
可晓月的验尸结果是不可能出错的。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下一秒,晓月却又开口补充道:“只是,我在他的手上发现了一些问题。”
听到这话,郭幼帧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她猛地抓住晓月的胳膊,急声追问:“什么?”
晓月先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接着说道:
“他的手指甲和手指都有磨损过的痕迹,像是死前因为挣扎而磨破了,但手指破损的程度很轻,只有轻微的出血。”
挣扎?磨破?出血?
这几个字眼刺耳的如同是天外来物一般,让郭幼帧恍惚的怔在了当场。
她有些不甚肯定的问道:“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蒋方是被人逼迫服毒的?”
郭幼帧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她直直的望着晓月,希望能够得到她的一些肯定。
可晓月只是沉默在了当场,她望着郭幼帧,眼中毫无波动:“小姐,阿晚教我验尸时只告诉我,验尸只需如实呈报结果,并不能猜测行凶过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郭幼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能告诉您的,只有我亲眼所见、亲手所验的。至于这死亡背后到底如何,恐怕还得靠小姐您自己去找了。”
晓月所说之话,郭幼帧也心下了然,便不想再过多言。
可晓月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又继续说道:“如果是以一个仵作的身份来说的话,我不能告诉给您他是否受人逼迫过,但如果是以一个寻常杀手来说的话,我可以肯定,他死前定然是被什么人用什么威胁过,又或者趁他不备着急打晕灌下的毒药。”
她迟疑了一下:“因为我在他的后脖颈处发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於痕,只不过那个於痕实在是太浅了,如果不是小姐你刚才说他可能是被逼迫的话,我甚至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哦?”听到晓月这么说,郭幼帧瞬间便来了兴趣。
她立刻便想到了昨日来杀她的那个杀手,他行为乖张,但做事却又十分利落,她不经有些猜想会不会是在那人杀自己无果之后转头改杀了蒋方。
可为什么那人又会昏迷在自己的家中呢?
可不管因为什么,郭幼帧都在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找出那个害蒋方的凶手来为他报仇。
第二日郭幼帧没有丝毫犹豫,便直奔秦淮河中前日游玩的花船。
只是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前去搜查,在白下这个地方,她虽强硬,但终归是属于外来之人,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明目张胆的调查一一定会打草惊蛇,所以她只能暗地搜索。
“如何,晓月,有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她和晓月两人上船之后便分头行动,打听消息。
郭幼帧这边刚一结束,抬眼便看到了晓月向着自己走来的身影,连忙低声询问。
可晓月却只是对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日本就是中秋佳节,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再加上这花船平日里的来往行人密织,几乎在当时,每个劳役之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这常年不关锁的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那日的人本就许多,层层叠叠的男女老少,只要给了钱便可以上这游船来玩闹一番,因此就算是有人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景象,也无从寻找。
一时间,郭幼帧的调查彻底地陷入进了一个死胡同之中。
她站在那间让人空空的又堆放的满满的房间里,看着半开的窗户发愣。
她还在想,如果当时的她能够心狠一点,跟着蒋方一起走,连夜将事情告知与他,想来就不会有那样一条人命陨落了。
可世事无常,所有事情都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所以郭幼帧只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便离开了花船。
“既然这船上查不到东西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的身上了。”
她说的那个人正是那个在她院落里昏迷又让她搭救的人。
自从当初发现他起,这人便一直毫无知觉地昏睡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
郭幼帧也请大夫来给他看过,可那大夫在把完脉之后却只是对她说,这人是因为气血亏虚导致的昏迷,所以便开了一些补气养血的药。
只是这药喝了几天,人却没有任何要清醒过来的迹象。
而事情就在这两难里渐渐的到了第七天的头上。
今日是蒋方头七出殡的日子。
郭幼帧早早的便起了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想要去送蒋方最后一程。
可谁知刚刚坐上马车不久,还未走多远,前头驾车的晓月便急匆匆地喊道:“小姐,你快看这周边。”
郭幼帧一时间不知道晓月这是怎么了,但听她语气急促,知道她定然是想让自己看些什么事情,便跟着她的喊动急急的打开了一旁的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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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看,却让她当场怔住了。
只见现在不到寅时的光景下,白下府的街道两旁却已经站满了府中的百姓,他们一个个排队整齐的列在两列,头和眼都不由自主地往前面的地方翘首以盼,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是来送行的?”郭幼帧放下车帘,默默猜测。
蒋方身为一方父母官,为人清廉正直,且从不苛责百姓,而且平日里平易近人,甚至就连休沐之时都还会下往乡道拜访四邻,是一个难得的好官、清官。
这白下府中受他恩惠的人众多,因此出现这个样的行为当真不为过。
“蒋大人,天不佑英良啊。”
卯时许,装殓蒋方尸身的棺材终于从蒋府中被抬了出来。
在前头带路和抱着牌位的人是蒋方的一双儿女,此刻的她们一身素白悲恸,幼小的肩膀在还未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便率先接住了父亲的死亡。
蒋方的孀妻则在棺材的一旁扶着灵,她的面色憔悴,双眼红肿,一看便知晓这几日并未好好休息,连那双眼睛都因为痛哭而失去了神采。
白花花飘散散的纸钱在引魂人的手中被风顺着四面八方吹来吹去,吹拂在那口冰冷的黑色棺材上之时,有几张纸钱不知道因何原因,竟然短暂的停留在了上面片刻,耀眼的白衬托着那黑色更加的醒目深沉了。
引魂幡的幡纸在扛旗人的肩膀上随着他的走动不停的一晃一晃,就像是真的在引领着人的灵魂走路一般,活了。
郭幼帧站在一群人的身后面,随着他们的走动也跟着送行的队伍们一起走动。
所有人都十分默契的默不作声,就那样一直不停的前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悲苦,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阴兵,只知道往前赶路,而不做任何逗留。
前头带路喊灵的人或许从来都没有见识过如此庞大的阵仗,看着身后那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和人影,一时间竟然有些惶恐。
但这惶恐很快又随着太阳的出来而渐渐消散,底气也积攒不少。
终于他大声的喊出了那样一句话来:“西方大路——明亮走——!”
而就随着他这样一喊,就如同水入油锅一样,一瞬间,原本静默的人群便突然的炸了开来。
有人开始喊道:“蒋大人,一路好走啊。”
“蒋大人!”
“蒋大人,好好上路,下辈子还要当个好官啊!”
……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甚至吵嚷的声音开始慢慢盖过了那喊灵人浑厚的嗓音。
起初蒋方的家人也没有想到场面会变成如此样子,他们看着这四面八方前来痛哭哀悼的人们,纷纷心热不已。
可出殡的仪式却还在进行,这些热心肠现在阻塞在这里,让人群失去了前行的路口。
彼此推推嚷嚷间,甚至有好几次那抬着蒋方棺材的人们差点被挤得落下了蒋方的棺材在地。
还是蒋方的孀妻沉得住气,她站在一旁,用着极大的嗓音喊道:“感谢各位好意,蒋方在天有灵一定会无比欣慰的。”
她想自己的夫君当了一辈子的官,最后竟然会出现这般万人空巷的送葬场景,就算是他真的是畏罪自杀的,那也定然会在九泉之下死得瞑目了。
只是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郭幼帧却是感觉到了无比的震惊和震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送葬场景,那些高官禄门的送葬,每每都是风光无限的棺材和陪葬,以及吹笙唢呐,哭灵人众多,每个人都像是死了自己一样哭的痛彻心扉。
而百姓们在这时多是冷眼旁观,又或者是感觉晦气躲避的。
从未见过有几个人在身死后有如此多的百姓甘愿前来,一步又一步的痛哭着将人送走安葬。
虽然行事有些极端,但都是真心行过的。
她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啊,会让这样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如此早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