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遇袭、寄生相又起，莫红袖本是该直接赶回临魁舟帮助伤势未愈的大将军秦炀主持大局的，却不想太古浊气骤然出世，随行而去的众多百草谷弟子力有不支，只得赶紧就近寻个地方休整一番，于是他们一行人便在长安落了脚。
入城时已是傍晚，把同伴们都安顿妥帖后刚好日落，但莫红袖仍未放下心休息，而是出门为他们采买伤药。
方才走得匆忙，这时她举目四望才惊觉城中竟是张灯结彩的模样，氛围欢乐融洽如年节之喜一般，莫红袖终于静下心来仔细算了算日子。
原来今日是七夕。
她恍然刚才询问谁要和她一起出门时，众人都推脱迟疑又各有心事的样子。
罢了，总归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让他们稍微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
况且……
他们想放松，自己也算是得了闲。虽未言明，但莫红袖能感受得出来她与同伴之间都在互相为对方考虑。
看来今晚做完正事后，要多逛一会儿再回去了。
思索间，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可街市上却被各色各样的花灯照得亮如白昼。
虽说百草谷也对各种各样的节日十分上心，可军中氛围始终与外界不同，即使是过年，喜庆之中也多是肃穆的，很难让人全然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
——她听过许多人这样讲，但自小便在百草谷长大的人并不觉得氛围有什么不对，年年都是如此，外面又有多大的区别呢？再者她作为星海部校尉，出谷打探之事也做得不少，更是从未觉得外界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此莫红袖常玩笑说得寻个空闲时间好好去长安或者江都之类的地方仔细感受下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大家年年说道。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曾听过无数遍的对话。
“尹大哥，你这次出谷去探查，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当然啦。小燕子猜猜我买了什么回来？”
“是上次尹大哥说过的西域泥人？还是昊苍大哥说过的吃起来很粘牙的糖葫芦？”
“都不对，是……”
……
…………
是什么来着？
莫红袖不太记得清了。
她也知道这大概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罢了，万事仍无定论，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莫红袖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转身朝方才朝店家打听的药铺走时，却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那人说：“不过是寻常赏玩，上官太宰不必如此担心。”
“守护殿下安危自是下官分内之责。”
“本宫明白现下南疆邪危突起，前朝遗祸陈州亦凭空而现，可长安毕竟为母皇御下，又逢乞巧佳节，若本宫不过是游街赏乐便要众多侍从随行在侧，让旁人看了去，该做何想？再者上官太宰昨日才同母皇理事至深夜，想来也是身心劳顿，该多多休息才是，本宫只在中街游玩一番，望在亥时与上官太宰于宫门前相见。”
“可殿下……”
“本宫了解你尽心之意，上官太宰也定能知晓本宫赏景之情？”
“……是，殿下。天机九宸也自有方略，下官暂且失陪。”
随后是一人远去的脚步声。
——莫红袖并非有意要听——不管是对话还是脚步声——她明明该直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但是她却听完了整段对话，还驻足在原地没有离开，直到李令双的声音再度传来：
“莫校尉。”
此时再走自然失仪且无礼，莫红袖便潇然转身，抱拳道：“殿下。”
出于礼节，她低着头，并未直视眼前的公主。
可视线里却出现了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它轻轻扶住莫红袖的手腕，因长年用剑而磨出的细茧在莫红袖手心擦过，不痒，却有些让莫红袖想起暖风和煦的午后，她躺在百草谷草地中时，被那些毛茸茸的野草拂过面颊的感觉。
抬眸，李令双眉眼弯弯，“人已走远了，不用再这么客气。”
她今天没再穿那身鹅黄色宫装，也未着神一道天标志性的蓝白短服，只一身月白色长衫，被路边的灯火映出微微的橙红色；发束也简洁轻动，仅用一支玉簪随意盘起，成股垂于脑后，偶有两缕不听话的，便被她伸手扣到耳边。
“……”
莫红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其实对李令双这个人并不熟悉，只是听到名字的次数远多于见到真人的面数。不过也很正常，毕竟眼前的人是当朝公主，也是修仙者中鹤立鸡群的人物，若说没听过这名字，那才是奇闻。
遑论莫红袖这天罡校尉的身份。
她看向李令双浅灰色的眼睛，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情形：隔着无数的侍从和帷帐，在高处对正侧耳听太子说话的李令双惊鸿一瞥。
当时许是在举办什么宴会，但莫红袖总觉得摆满山珍佳肴的桌上有刀光剑影暗自划过，又好像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李令双愣着看向太子，微张的嘴唇却没再动作，只是沉默地附和着人群，抬手拍出几声闷响。
后来再遇见，便是玉轮仙藏的拔剑之试。
她听着那撼天动地的剑鸣，望见高天之上衣袂翻飞的蓝衣身影，本以为帝首剑会成为李令双的囊中之物，却没想到结局并不如人意。
“红袖。”
莫红袖应声抬头。
“我这样称呼……好像是有些唐突了。”李令双收回手，眉眼轻垂，“只是偶然听闻百草谷中有人如此称呼莫校尉，抱歉。”
“不妨事，殿下随意即可。”莫红袖直起身子。
“既如此，红袖也不要再称呼我为‘殿下’，直呼名字便好。”
“……”莫红袖卡了一下，但她看着李令双直视过来的眼睛，最终还是赧然道：“令双……姑娘。”
加上“姑娘”二字后似乎没有那么奇怪了。
莫红袖在心里想。
“红袖七夕独行，是为何事？”李令双一边说一边侧目垂首，同时引着莫红袖往前走。
她不知不觉就跟上了她的脚步，路旁小贩们的叫卖声一阵阵远去又一阵阵变得清晰。莫名的，莫红袖不是很想提及百草谷的事情，也无意勾起李令双的其他哀念，便道：“久闻长安为琼楼玉宇之城，恰逢佳节，故而趁兴独游。”
在样式各异的琉璃灯作为背景下，李令双的脸颊被照出不同颜色的光彩，变得模糊朦胧起来，她轻轻点头：“红袖可有欲观之景？”
若是按照平时的习惯，莫红袖定要说“没有”，然后再客气地道别，可今日大概是被街上浓烈的热闹气氛所动，人群又推着她不得不朝李令双靠近，所以莫红袖只得如实道：“在谷中时，听友人提起过长安的河灯，说它们会在年节时汇成灯影长河，煞是好看。”
“那今日便是赶巧了，”李令双说着，熟稔地在一名摊贩前停下，不多时便捧回两盏灵巧精致的河灯。
一盏莹黄透亮，上刻牡丹暗纹；另一盏溢彩流光，做的是团簇的紫阳花样式。
“我不知红袖喜欢哪种，只记得天罡有舞狮活动，便自作主张请店家换了红烛，不知红袖可还满意？”
莫红袖睁大的双目满眼都写着满意得不得了，她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李令双便把后一盏灯放到了莫红袖手中。
点燃的蜡烛在移动之中闪出明明灭灭的光，更衬得灯之精巧，莫红袖看了又看，忽然想起自己还未道谢。
“多谢令双姑娘，一会儿姑娘有什么喜欢的，便由我来买下。”
“何须如此，红袖总得让我尽地主之谊才是。”
“可……”
“那里有个好位置，咱们快些过去，若是没选好位置让河灯挂到岸边，许的愿可就不灵了。”
话音未落，莫红袖便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捏住，随后李令双带着她在密集的人群中自如穿梭。跑动的幅度有些大，时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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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阵轻风，将李令双束在脑后的长发也吹过来，似有若无地划过莫红袖脸侧，等她想拨开时，那头发却像诚心逗趣似的，又一滑回了李令双腰边。
待莫红袖回过神来，二人已经站在了河岸边的柳树旁。李令双笑道：“往年我从未如愿站到过这个位置，不想今日竟如此简单，红袖可算是我的贵人。”
莫红袖微微气喘，摆手道：“是殿……是令双姑娘自己争来的，我不过是沾了个光。”
李令双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拉起莫红袖的手，“许个愿吧。”
莫红袖觉得此时该说点什么，可是对面的李令双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便也只能学着李令双的模样，闭上眼。
许愿。
许个什么愿望呢？
平时什么都想要，遇到事情时也想要各种各样的奇迹发生，可正当要正儿八经许愿时，莫红袖却有些想不出来了。
一瞬间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百草谷的众人、冠月木的重创、离她越走越远再不回头也无法回头的伙伴、仙人之境中各种各样的愿求、忽而被翻出沉寂多年的旧人旧物……
对了，旧物。
纷乱的思绪定格在一张被岁月侵蚀得变了色的宣纸上，其上写着几个笔画青涩、歪歪扭扭的大字：
拂衣胜雪色，持剑动星文。
当年是谁让她写的这几个字呢？
莫红袖记不清了。唯一的记忆是周围大人们抚掌大笑的声音，她们说：“好啊！好啊！红袖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天罡！”
既然如此……
那就许愿，“家国平安、故人不散”吧。
在心里念完这段话后，莫红袖睁开了眼睛，却不想直直和李令双对上了眼神。
……她看了多久？自己身为星海部校尉，竟然没有发觉自己一直被人盯着吗？还是说……
“我让红袖久等了吗？”李令双的眼里闪着河里波动的烛光，像揉碎的月色落入深井。
“啊？没……没有。”莫红袖有些懊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结巴起来。
“那还真是有缘，我们竟同时许好了愿望。”
李令双说着，引着莫红袖和她一起蹲下，随着两只手轻轻的推动，牡丹和紫阳花便顺着水流慢慢飘进河心，汇入成百上千盏形色各异的心愿中向远方奔去。
直到两盏花灯都消失在了视野中，两人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河风微凉，看着李令双一动不动的侧颜，莫红袖忽然脱口而出：“不知令双姑娘许了什么愿望？”
话毕她才意识到“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这件事，想要找补说就当没听过时，李令双却看了过来。
“为人子女者，自然希望父母安康；为人君者，则望富国强兵、百姓安居；为修仙者，想要之物更甚，想要天下太平、万物同生。可我也知道若是什么都想要，那定然是什么都抓不住的，所以我只想了一个很小的愿望，毕竟有很多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眨眨眼，“等它实现了，我再告诉红袖。”
莫红袖愣愣点头，“好。”
“时辰不早了，想必红袖也有其它要事在身，我便不多叨扰了。”李令双直起身子，又垂首微微欠身，“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莫红袖其实还有些话想问，但是想起刚才她和上官太宰约定的时间，她只能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李令双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动作，甚至转身时还带起了一阵微风，她提着衣摆，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朝河岸上走。
“令双！”
莫红袖忽然听见自己这样喊。
李令双收回了正要踏上台阶的脚，转过身看她。
河中明灭不定的暖色烛火给李令双的半边脸颊镀上一层金黄的绒晕，她眼中泛着细碎的光，笑着问：“怎么了？”
莫红袖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山水漫途，风雨同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