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秦宅,已经凌晨一点了。

    秦厉的书房还亮着灯。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犹豫了很久。

    崽已经睡着了——他今天清醒的时间超额了,最后是打着呵欠、念叨着"妈你一定要说啊"然后断了线的。

    我一个人。

    面对秦厉,一个人。

    我抬手敲了门。

    "进。"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捏着钢笔,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半夜来敲门的会是我。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我走进去,关了门。

    "有件事,必须现在跟你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示意我说。

    我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试探。

    直接把沈漪和孟绪远在消防通道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然后把秦姝在下午茶时偷拍的视频打开,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沈漪的手从口袋里取出纸包、撕开、倒进茶杯——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像做过很多次。

    书房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秦厉的脸在台灯的光线里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视频放完了。

    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动作很用力,指尖陷进太阳穴的皮肤里,骨节泛白。

    "这个视频,"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什么时候拍的?"

    "六天前。下午茶,阳光房。红枣茶里的成分是益母草提取物,吴医生做过检测。"

    他的手从太阳穴移到了嘴唇上,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下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但从没见他捏得这么用力。

    用力到唇色都泛白了。

    "为什么不早说?"他抬眼看我。

    "因为早说没用。"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背挺直,"你不会信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我说得对。

    如果六天前我拿着这个视频来找他,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姜酥在构陷沈漪。??????????????

    替身想上位,所以栽赃白月光。

    他会这么想。

    他知道他会这么想。

    所以他现在没法反驳我。

    "今晚的对话,"我继续说,"我亲耳听到的。沈漪和孟绪远计划拿到你的医疗档案,在董事会上公开你的病情,逼你让出秦氏的控制权。"

    秦厉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孟绪远。"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冷到结冰。

    "你认识他?"

    "认识。"秦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是这个动作,他每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都会走到窗边。背对着人,面对着夜色,好像窗外的黑暗比室内的灯光更让他安全。

    "孟绪远,孟氏资本的创始人。十年前在伦敦跟沈漪认识的。当时他追过沈漪,但沈漪——"

    他顿了一下。

    "但沈漪拒绝了他,选择了你。"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她当时选择你,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你比孟绪远更有价值?"

    窗户上映出他的脸——逆光的,看不清表情,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十年前的沈漪和现在的沈漪,"我说了崽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秦厉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边缘的褐色圈几乎看不到了——那是瞳孔极度收缩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我有一个直觉——你画里的那个人,和现在住在秦家的这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秦厉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旧的,边角起了毛。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泛了黄,边缘有折痕。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伦敦桥上,背后是泰晤士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但露出的半边脸上有一颗痣——在左眼角下方,很小,但很清楚。

    "这是十年前的沈漪。"秦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看着照片。

    然后我想起了现在住在秦家的那个沈漪。

    她的左眼角下方——

    干干净净。

    没有痣。

    我和秦厉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空气像是被谁用手拧紧了。

    秦厉的手攥着照片的边角,指尖压出了一个深深的折痕。

    "她不是沈漪。"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反常。

    但我看到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的那只——在抖。

    整只手,从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的白月光,"我轻声说,"真正的沈漪——她在哪里?"

    秦厉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书桌边,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八年前,"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在伦敦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葬礼呢?"

    "在英国办的。骨灰带回了国内。"

    "你确认过遗体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震惊、愤怒、痛苦、茫然,像一锅被猛火烧开的汤,所有情绪翻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有。"他说,"当时……面部损毁严重,医院不建议看。"

    "那你怎么确认她死了?"

    "孟绪远。"秦厉的声音像碎裂的冰,"是孟绪远通知我的。他说他也在伦敦,帮忙处理的后事。"

    一切都串起来了。

    孟绪远和真正的沈漪在伦敦相识。真沈漪遭遇车祸——是真的车祸还是人为的?遗体无法辨认。然后孟绪远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顶替了沈漪的身份。

    花了十年的时间,打磨出一个完美的"白月光"。

    然后在秦厉被确诊绝户、最脆弱的时候,把这个假冒品送回他身边。

    图的是秦氏的万亿家产。

    "你需要查。"我站起来,"查八年前的车祸,查沈漪的DNA,查孟绪远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秦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拇指缓缓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半边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重复了很多遍。

    "姜酥。"??????????????

    "嗯?"

    "谢谢你。"

    两个字,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照片拿在手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抽掉了所有支撑——西装革履的壳子还立着,但壳子里面的东西,碎了。

    我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走回房间的路上,崽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妈……你说了?】

    "说了。"

    【他……啥反应?】

    "他碎了。"

    崽沉默了两秒:【碎了好。碎了才能重新拼。妈……他以前欠你的……总归要还的……呼……】

    又睡了。

    我进了房间,锁了门,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命。

    然后我平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