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阿昭匆匆赶来。
他翻身下马时险些绊倒,靴尖踢碎一盆兰草,人尚未站稳,声音已先撞进屋中:“阿姐!”
沈鸢倚在院中竹榻上,听见这一声唤,她眼睫颤了颤,尚未应声,院门便被猛力推开。
阿昭站在门槛上,胸膛起伏剧烈,额上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他看着沈鸢脸色苍白,整个人僵住一瞬,随即大步跨到榻前,半跪下来。
“阿姐,伤势如何?”他声音喑哑。
沈鸢笑了笑,突然牵动伤处,笑容便淡了下去:“已经无碍了,不必这般慌张。”
阿昭不答话,垂下头去,额角抵在她榻沿边。
过了半晌,沈鸢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她望见阿昭肩头在微微耸动,没有出声。
“是我来得晚了。”他闷声道,声音从榻沿木棱间传上来,模糊又沉。
“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就能赶得巧。”沈鸢声音轻缓,“起来,让我看看你,好些日子没见了。”
阿昭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阿昭想笑,嘴角牵动一下,又抿紧了。他目光重新落回她伤处,眉心拧出两道深痕。
“我去请镇上最好的伤科大夫,马上就让他进来给你瞧瞧。”
沈鸢拦住他:“已经上过药了,没大碍。”
沈鸢被他看得无奈,轻声道:“阿昭,你若是还有事,早些回去罢。”
“不回。”他说得干脆,往椅背上一靠,“今夜我想守着你。”
沈鸢哑然,半晌摇头笑了。牵动手臂又疼,她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眼中映着烛火,碎碎亮亮的光。
阿昭望着她这笑,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些许。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搁在榻上:“给你带了南巷的桂花糕,还热着。你伤着不能多吃,尝一口就好。”
匣子打开,甜暖的香气散出来,混着药味,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鸢拈了一块,咬一小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何滋味。
窗外夜色渐浓,虫声细细密密织成一片。阿昭去院外折了一枝不知名的白花插瓶,搁在榻边矮几上,说是闻着好睡。
沈鸢望他摆弄花枝的背影,肩背宽阔,阿昭年幼,人也单纯,沈鸢也由着他胡闹。
“阿姐。”阿昭忽然回过头来。
“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他说得随意,“总闷在屋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沈鸢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虽是辞了裴府差事,可归家后也一直没有闲下来过。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像一层雾,落下来盖住一切,她确实需要透一口气。
“……好。”
阿昭听见沈鸢应下,眼睛亮起来。
*
翌日天气晴好,沈鸢临出门前,沈泊明拉着人上下检查一番,又细细叮嘱后才放人。
阿昭备了一辆青帷小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软垫,沈鸢靠上去,车走起来伤处也不觉得疼。
马车慢悠悠穿过半座小镇,马车停在城外一处河滩边。
沈鸢掀帘下车时怔了一瞬。眼前一片开阔的河湾,水色青碧,岸边生着一排老柳,柳丝垂到水面,被风拂起细密涟漪。
河滩上长满野草,草尖微黄,其间星星点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开得热热闹闹。
阿昭已经跳下马车,回过身来伸手扶她。沈鸢犹豫一瞬,将左手递过去,他握住她手腕,力道轻巧,小心翼翼扶她下车,才松开手。
“阿昭,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沈鸢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河水泥土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涌进肺腑,凉丝丝的,如饮一口山泉。
“前几日办事路过,无意间看到的。”阿昭负手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照顾她伤势,“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阿姐来了一定喜欢。”
沈鸢没接话,弯下腰去看一朵紫色的野花。花瓣极小,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巍巍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了触花瓣,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阿昭站在一旁望着她,暖阳落了她一身,她今日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一身素净。
沈鸢眉眼舒展着,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不再似平时那个事事周全的裴家账房,倒像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姑娘。
两人在河滩边走了很久。阿昭指给她看水里游过的一群小鱼,又弯腰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石片在水面连跳五下,他得意地回头看她,沈鸢便笑起来,笑声轻而短,像檐下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
阳光渐渐西斜,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也凉了些。
阿昭怕她着凉,将车上带的一件披风取来,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又绕到前面替她系带子。
阿昭竟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系带子时要微微低头,睫毛垂下来,根根分明,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沈鸢垂眼望着他,心里淌过一阵暖意,像春天化雪时山涧里第一道水流。
“阿昭……”她唤他。
沈鸢甫一抬头,便忘见不远处,裴晏清与柳梦玉正并肩立在河堤上,柳梦玉踮脚替他拂去肩上落花,他微微低头,看不清他面容。
沈鸢心头像被钝刀划过,绵密的疼从旧伤处漫上来。
“嗯?”他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她眼里。
沈鸢转过身,压下唇角苦涩,终只是摇摇头,轻声淡笑道:“没什么,该回去了。”
阿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他转身牵马,沈鸢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
夕阳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又分开,投在青草野花之间。
马车驶回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阿昭没有直接送她回沈家,而是绕到南巷口停下来。
“阿姐,等我片刻。”他说完便跳下马车,跑进巷子里。
沈鸢掀帘望出去,看见他跑到一株老海棠树下,踮起脚尖,折下最高处一枝花。那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缀在枝头像一团轻云。
他折花时树枝弹回来,簌簌落了他一头碎叶,他也不在意,握着花枝往回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又急又脆。
阿昭掀起车帘,将花枝递到她面前。
沈鸢低头看那枝海棠,花瓣上还沾着薄薄一层暮色,泛着柔润的光泽,花枝转折处有一小截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阿姐,”阿昭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极清楚,“等我上沈家提亲。”
沈鸢抬起头,望见他站在马车下面,仰着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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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暮色里的少年人眉目分明,神情认真得不似在说笑。
她忍不住失笑,轻轻摇头:“你才多大,就想着成亲的事了。”
阿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从耳根漫到脖颈,连握着花枝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把花枝往她手里一塞,声音拔高了些:“我十八了!阿姐,你不能用年岁来评判一个人。”
沈鸢接过花枝,垂下眼没有应声。
阿昭急了,上前一步,手撑在车辕上,话语像连珠炮一般滚出来:“我虽年纪尚小,你不能就说我不抗事。年岁大又如何?年岁大的人就能挺身而出顶事了么?年岁长了却无心,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你不能……”
他忽然停住了。
只见沈鸢握着花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眸光从花枝上慢慢移开,落向某处虚空,里头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阿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沈鸢心性平静,几乎不会随意外露情绪。
可她脸上方才闪过疲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
“阿姐……”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惶然,“我说错话了?”
沈鸢回过神,嘴角牵起一丝笑,笑意却未到眼底。她摇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对。”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阿昭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阴郁。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覆上她握花枝的手背,轻轻安抚。
“阿姐,相信我,我会来的。”他语气比方才更沉稳,“很快。”
沈鸢望向他,少年郎的目光灼灼,没有一丝犹疑。她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到了沈家,阿昭先跳下去,伸手扶她下车。她落地时站稳了,将海棠花枝握在手中,花枝上的露水已经干了,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芬。
“进去吧。”她轻声道。
阿昭站着不动。
沈鸢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阿昭已经退出去好几步,正倒退着往巷口走,一面走一面朝她挥手。
暮色越来越浓,他的面容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只高高举起挥动的手臂。
“阿姐,回去吧!”他远远喊了一声。
沈鸢站了一会儿,望着他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后门,跨过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院中很静,廊下灯还没点,暮色沉得像水,漫过脚面,漫过裙裾。她走过一丛竹子,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方才阿昭带她路过南巷时,对面那座三层小楼的二楼窗扉半敞着,一抹挺拔身影立在窗后,自暮色降临前就站在那儿。
裴晏清一手撑在窗棂上,指尖将木框按出一道浅痕。他居高临下,望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后门进来,穿过庭院,手中握着一枝明艳的海棠,在沉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方才在河堤边,见沈鸢言笑晏晏,他匆匆赶来。
又望见了巷口裴昭,少年满面含笑,一双眼都恨不得黏在沈鸢身上。
风从窗棂灌进来,吹动他衣袍下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院子里越来越模糊的那点月白色上。
楼下的小二端了茶上来,叩了叩门:“二爷,茶好了。”
裴晏清没有应声,面色阴沉,袖中手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