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尸体的小兵茫然地对视一眼,他们哪里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将人抬去埋掉。

    萧祁渊轻轻蹙起眉头,转头看向袁帅。

    “将士们的抚恤金是如何安排的?”

    听到萧祁渊问这个,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即赔笑道:“伤兵营这边都是一月清点一次人数的,没了的人会统一登记交给官府发放抚恤金。”

    萧祁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见他如此,袁帅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这些抚恤金可是他们充盈私库的重要来源,决不能叫萧祁渊发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闻言,萧祁渊也并没有穷追不舍,只是指着伤兵营里的各处地方,说了许多嫌弃的话。

    袁帅一边打哈哈,一边尴尬赔笑,说:“边关条件有限,只能这样凑合一下。”

    萧祁渊点头,“确实,你们忙着守城,也没有时间做这些。这样吧,孤也无事可做,这伤兵营的事儿就交给孤吧。孤手下正好有人,也将这瓦舍修修。”

    袁帅心想,太子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就当。

    晚上回去后,他将这件事同袁侑说了。

    袁侑也同样的想法,“既然这太子想做,那就让他做。他不就是想要个美名吗,那些伤兵能给他什么美名。”

    翌日,萧祁渊点了五百的兵进城,开始修缮伤兵营里的房屋。

    躺在床上等死的伤兵被搬到了空地上,由殷平乐带领的一众医者给这些伤兵们止痛包扎喂药。

    伤兵们不可置信自己受到的待遇,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渐渐迸发出了点点生机。

    可他们也不敢信,万一这京城来的太子,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呢?

    可当他们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野菜粥的时候,当他们将干瘪了许久的胃填满的时候,他们觉得,做戏也罢,死前能吃饱就够了。

    萧祁渊接管了伤兵营,还搞得有模有样。

    “他自己带的药材全用在了那些伤兵身上,还跑来跟我们要粮食,说伤兵也有粮食分例。

    来要粮食的那个人难缠的很,还好属下早有准备,让他看了咱们空掉的粮仓。

    他说要带人每天去外面的山上挖野菜树皮,要走了出城令牌。”

    袁侑听着属下的禀报,心里嘀咕。

    “这太子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真的就一心扑在了伤兵营?”

    徐虎笑着调侃,“太子不是赈过灾吗,莫不是他不会打仗,只会照顾这些伤患,所以给自己找点儿事做,笼络人心?”

    袁侑赞同地点点头,“老子在不归城这些年,不归城里的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了!这些人心,收拢了有什么用,又活不久!”

    说完,不屑地摆摆手,“随他折腾吧,挖野菜,呵!想想就好笑!”

    一连十日,伤兵营里的人每日都能吃到一大碗满满的菜粥。

    尤其是第十日的晚上,菜粥里还出现了肉香。

    “今儿挖野菜的时候,挖出了一窝田鼠,正好一网打尽,全炖了!”

    伤兵们呼啦啦地吃,吃着吃着,有人流下了眼泪。

    “狗娃要是再熬一日,他也不用死了......”断了只手的大汉一边用肩膀蹭脸擦眼泪,一边哽咽。

    狗娃便是萧祁渊那日见到的男子尸体。

    众人沉默,盛饭的小兵拿饭勺敲了敲大锅边缘。

    “跟你们说,你们可得快点儿养好起来。伤兵营可不养闲人。等你们有人能走了,都跟队去挖野菜去!”

    众人一听,都用力点头。

    挖野菜而已,总比之前躺在臭烘烘的屋子里等死的强!

    萧祁渊看着焕然一新的伤兵营,满意极了。

    这十日里,胡人有骚扰过一次不归城,不过萧祁渊没有过问战事。

    只要有伤兵送到伤兵营,他就接手。

    他在不归城里的存在感只限于伤兵营,叫不归城里的那些妖魔鬼怪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也不是没安排人刺杀过他,萧祁渊身边高手如云。

    寻常的刺杀投毒都没有用,这人连平日里伤兵营里做饭的水都要用银针验毒。

    袁侑决定,先和萧祁渊这么耗着。

    很快,京中的好消息就传进了将军府。

    袁侑一拍桌面,笑道:“这样的好消息,怎么能不告诉我们的太子殿下呢!”

    说完,袁侑带着京中的信使去了伤兵营。

    萧祁渊是个讲究人,平日在外行走,有时候是面巾覆面,有时候是戴幂笠隔绝风沙。

    不仅他自己这么做,他带来的人也都脸戴面巾。

    这叫袁侑等人心中瞧不起这些人,一点儿苦都不能吃!

    萧祁渊正在整理伤兵名录,之前的他不想过问,但他经手后的所有伤兵的抚恤金、补偿金,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伤兵营这边收拾明白后,他还要去找不归城的县令,看看这县城的账册。

    正忙着,袁侑带着一穿着信使衣裳的人过来。

    袁侑没刮胡子的脸本来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故意摆出一副哀伤模样,恨不得叫所有人看出他的难过。

    这就叫萧祁渊不想问了。

    “袁将军怎么来了?”

    袁侑长叹了一口气,道:“京城的官脚来了,给殿下送消息。殿下......您有个准备。”

    他语气中的难过刻意到叫萧祁渊察觉出其中的恶意,他颦眉看向那官脚。

    即是官脚送的信,那就不是朝廷出事。

    官脚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呈上。

    萧祁渊拿起看了看,一封来自东宫,一封来自皇宫。

    隔着幂笠上的黑纱,他看到了袁侑幸灾乐祸的眼神。

    京城里,一定发生了某种大事,大到会撼动他跟脚的事。

    想到此,萧祁渊率先拆开皇后的信。

    看完,他不解其意,飞快地拆了东宫的信。

    东宫的信上写:四月初三晚,良娣沈祯于佛堂祈福,佛堂起火,不幸身死。

    短短几行字,将萧祁渊肺中的空气尽数抽去。

    他的身子僵在原地,宛如被人抽走了魂魄。

    良久,他没有一点儿反应。

    袁侑挑挑眉,道:“殿下,您节哀。”

    身后的伏惑只觉得殿下反应异常,上前觑了眼信纸内容,大惊。

    还不待他惊完,他面前的萧祁渊便直直倒了下去,被他接住搂在怀中。

    “殷平乐,快来瞧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