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唤嫂 > 15. 他的眠
    第十五章:他的眠

    香燃到一半时,温扶棠开始困了。

    她本来就是半夜醒来的,又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眼皮渐渐沉下来。她努力撑着,可头还是一点一点往下低。

    崔怀舟看着她困得快栽下去,淡声道:“回去睡。”

    温扶棠猛地惊醒:“香还没燃完。”

    “我又不是小孩。”

    “但你刚才做噩梦。”

    “已经醒了。”

    温扶棠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确实快撑不住了。

    她站起身,把香炉往床边挪了挪,又不放心地叮嘱:“窗户关严,香别放太近,若觉得闷就灭了。还有,明日早上记得把香灰倒掉,不然炉子里受潮,味道会坏。”

    她困得声音都软了,却还一条一条交代。

    崔怀舟垂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前几日,她也是这样盯着米,盯着书,盯着香包,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管。如今连他睡觉时一只香炉怎么放,她也要管。

    真烦。

    又烦得让人心里发静。

    温扶棠说完,抱起他的外袍准备还给他。

    崔怀舟却道:“披着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

    “你若明日又病了,药钱谁出?”

    温扶棠一听药钱,立刻把外袍重新披好。

    “那我先借一下。”

    崔怀舟看她这副现实样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温扶棠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崔怀舟。”

    “嗯?”

    “你要是还做噩梦,就喊我。”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温扶棠也觉得好像有点不妥。

    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点香。不是让你半夜乱喊。”

    越解释越怪。

    她脸颊一热,干脆不说了,转身就跑。

    “我睡了!”

    门被她轻轻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慢慢往上升。

    崔怀舟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喊她?

    他从未想过这种事。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夜里若被梦魇住,是不能喊人的。喊了也没人来。就算有人来,也未必是好事。

    后来他便不喊了。

    再可怕的梦,醒来便醒来。

    醒不来,也只能熬着。

    可方才温扶棠站在门口,披着他那件旧外袍,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却回头同他说,若还做噩梦,就喊她。

    语气自然得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崔怀舟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多管闲事。”

    他说得很轻。

    屋里无人应他。

    只有那缕清苦的香气,安安静静地落在夜色里。

    崔怀舟重新躺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睡着。

    每次做完那样的梦,他都要清醒到天亮。可这一次,香气萦在枕边,像一只很轻的手,把那些火光和哭声一点点拨远。

    他听见窗外的风。

    听见隔壁屋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听见很远处似乎有犬吠。

    然后,意识慢慢沉下去。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天亮。

    崔怀舟醒来时,屋里已经有淡淡晨光。

    他睁开眼,盯着床帐上方破旧的木梁看了许久,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没有火。

    没有雪。

    没有那堵高得令人窒息的朱墙。

    只有枕边残留的一点草木香。

    崔怀舟坐起身,视线落到床边那只小香炉上。

    香已经燃尽了。

    炉中只剩一撮细灰。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香炉拿起来。

    铜炉旧得厉害,磕痕明显,并不值钱。

    可他握在掌心里,竟觉得它比从前顺眼许多。

    外头传来温扶棠的声音。

    她似乎又在灶房里和火折子较劲,先是低低咳了两声,随后小声骂了一句:“怎么又冒烟……”

    崔怀舟听着,眉眼间那点清晨的冷意渐渐散了。

    他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温扶棠正蹲在灶前,被烟熏得眼眶发红,手里拿着火折子,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你醒了?”

    崔怀舟“嗯”了一声。

    温扶棠盯着他看了看。

    气色似乎比昨夜好多了。

    眼下那点青黑也没那么重。

    她心里一喜,忍不住问:“昨夜睡得好吗?”

    崔怀舟低头拨开灶灰,替她把火引起来,语气懒散:“一般。”

    温扶棠有些失望:“一般啊。”

    她还以为自己的新香很有用呢。

    崔怀舟没看她:“比从前好一点。”

    温扶棠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嗯。”

    “那说明有用。”她立刻高兴起来,“我就说嘛,苦眠草加得不多不少,松针也压住了湿气,味道虽然不贵,但安神正合适。”

    她一高兴,话便多。

    蹲在灶边念念叨叨,说要再改一改方子,给常睡不好的客人试一试。又说不能做得太浓,太浓容易让人头昏。还说若以后能买到更好的香材,她还能调得更稳些。

    崔怀舟低头生火,听她在旁边说,竟也不觉得烦。

    火很快燃起来。

    温扶棠满意地把锅架上去,准备煮粥。

    等她转身去拿米时,忽然发现崔怀舟手里多了个东西。

    她定睛一看。

    是她昨夜用的那只小香炉。

    “你拿香炉做什么?”

    崔怀舟神色如常:“我屋里的。”

    “我知道是你屋里的。”温扶棠莫名其妙,“你拿出来干什么?”

    崔怀舟把香炉放到自己脚边,语气平淡:“以后放我屋里。”

    温扶棠愣了一下:“我昨夜不是放你屋里了吗?”

    “我的意思是,”他抬眼看她,“以后也放我屋里。”

    温扶棠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她以后继续给他点香?

    她忍住笑:“你不是说一般?”

    崔怀舟面不改色:“一般也能用。”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温扶棠想起那只他说“一般也能用”的灰青色香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崔怀舟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

    她心情很好,甚至没和他计较嘴硬。

    她从香包材料里取出一小包安神香,放到他面前。

    “那这包给你。晚上若睡不着,就点一点。别一次点太多,我现在香材不多,省着用。”

    崔怀舟拿起来,淡淡道:“卖钱的东西,你倒舍得。”

    温扶棠一边淘米,一边很自然地回他:“这包不卖,给你用。”

    这句话落下,灶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温扶棠没觉得有什么。

    她还在认真想,今日去镇上要不要把新安神香拿给老妇人试试。

    崔怀舟却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纸包,许久没动。

    给你用。

    这三个字很轻。

    轻到随口一说便过去了。

    可崔怀舟握着那包安神香,指腹慢慢收紧,竟没舍得立刻放下。

    早饭仍旧是粥。

    只是今日温扶棠心情好,往粥里多放了一点野菜,还奢侈地撒了一小撮盐。

    她边喝粥边说:“若这香真有用,以后可以单独做一批安神香。镇上睡不好的人不少,尤其老人家,应该会买。只是得写清楚,这不是药,不能治病,只能助眠。”

    崔怀舟听她说完,道:“你还认字?”

    温扶棠一顿。

    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原主识字不多,只能看懂简单字。可她穿来后,凭着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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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和原主残留的那点底子,认字比原主强些。

    她含糊道:“认一点。”

    崔怀舟看她一眼,没追问。

    温扶棠立刻转移话题:“你今日也要读书。昨夜你做噩梦就算了,今日不能偷懒。”

    崔怀舟:“……”

    他刚觉得她有点温柔。

    这一句下来,那点温柔荡然无存。

    “温扶棠。”

    “干什么?”

    “你真会煞风景。”

    温扶棠很坦然:“读书是正事。”

    崔怀舟看着她,忽然道:“昨夜是谁困得趴在桌上睡着?”

    温扶棠脸一热:“我那是太累了。”

    “睡得还打小呼噜。”

    “我没有!”

    崔怀舟唇角一弯:“有。”

    温扶棠耳根都红了,恼羞成怒:“你胡说。”

    “嗯,我胡说。”

    他认得太快,反倒更像真有。

    温扶棠气得不想理他。

    早饭后,她开始整理今日要带去镇上的香。安神香新方还不稳定,她只装了两包试用,打算送给熟客试试,不收钱。

    驱湿香和普通安神香则照旧摆摊卖。

    崔怀舟也没闲着。

    他把昨夜练字的旧木板擦净,又将那本《论语集注》拿出来,翻到昨日没读完的地方。

    温扶棠原本在包香,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上动作慢了慢。

    “你今日这么自觉?”

    崔怀舟没抬头:“不是说读书是正事?”

    温扶棠一时竟被他说得无话可接。

    她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包香。

    窗外晨光落进破院。

    晒香的竹匾摆在院中,枯艾、松针、柏叶被分门别类摊开。灶房里还残留着一点粥香,旧木桌上放着两本书,旁边是温扶棠新包好的安神香。

    崔怀舟垂眸读书。

    温扶棠低头做香。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可这座原本冷得像荒屋一样的破院,忽然有了一点极轻、极淡的安稳。

    午后去镇上前,温扶棠把安神香又叮嘱了一遍。

    “夜里点香时,门窗不要闭太死。”

    “嗯。”

    “若觉得味道重,就灭掉。”

    “嗯。”

    “香灰别乱倒,明早我看一下燃后的味道。”

    “嗯。”

    “还有,不许偷偷用太多。这个我做得不多。”

    崔怀舟终于抬眼:“你放心,我不偷。”

    温扶棠看着他:“你这个人说话不太可信。”

    崔怀舟挑眉。

    她指了指他腰间:“上回你还说香包丢了。”

    崔怀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只旧香包还挂着。

    新的那只,仍被他藏在怀里。

    他淡淡道:“那是找到了。”

    温扶棠懒得同他争。

    她抱起篮子,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见崔怀舟把那只小香炉拿回了自己屋里。

    动作很自然。

    像那本来就是他该收好的东西。

    温扶棠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下。

    她想起昨夜他苍白着脸说“不用”的样子,又想起他今早一本正经说“一般也能用”。

    这人真是嘴硬得没边。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竟有一点轻松。

    像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她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做好的东西。

    她的香,是真的有用。

    至少让一个总是睡不安稳的人,睡了一个好觉。

    而崔怀舟站在东屋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炉。

    温扶棠没有看见,他把香炉放在书案边,挨着旧书,也挨着那只灰青色的新香包。

    窗外风过。

    炉中还有昨夜残留的一点淡淡清香。

    他坐在案前,伸手翻开书。

    许久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