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未免说的太丧气，五条悟认识的夫人可不会如此自怨自怜。
而且说这个话的时候，夫人不像是在怜悯自己，怜悯的对象倒像是另有其人。
五条悟即使在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出来夫人形象的反差太大了，甚至有点故意为之的嫌疑。就算是他主动提出来为精彩表演的收尾线上自己的托举，夫人难道就没有诱导他的嫌疑吗？
怪怪的，再看看。
没让他多纠结，夫人举起放在窗边的烛台，提着裙子转身朝走廊外离开，五条悟快走两步追上她。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夜幕，一轮红月高高挂在诡异的天空上，微弱的红光隔着玻璃透进来，给走廊上的人物油画肖像蒙上一层血色。
随着他们俩的身影越来越远，被甩在身后的画像们纷纷讥笑着张大嘴巴，露出鲨鱼般锯齿状的锋利牙齿，虚空嚼着什么，响起一阵让人骨头发痒的骨骼摩擦声，随后是地狱间的窃窃私语。
“真是好骗的男人啊……”有声音道。
“只要给点甜头，再随便暴露一点脆弱，就会轻易上当。”
“这一次的捕猎也太慢了，怎么让他来了这么多次还不动手？”
“好香啊，好饿啊。”
“耐心，要有耐心。想要捕捉大鱼，你得把网得撒够大……”
有经验的渔夫会在大海边寻找鱼群的落点，可是有经验的渔夫会提前惊动鱼群吗？
五条悟若有所觉，脚下动作不停，耳朵却微微朝后侧了一瞬。
畅想美好未来的画像们没有发现他微小的动作，倒是夫人嘴角勾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她没有戳破这一切。
一位聪明的妻子应该学会什么时候闭口不言，比如现在，那会让游戏变得太无趣。
他们之间的游戏还很漫长，没必要提前快进到结局，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而她一向非常、非常有耐心，一定要等到银白色的蜘蛛丝缠满丈夫的手腕脚腕，一直到对方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时，才会拆开自己的“礼物”。
五条悟就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夫人很快乐，她陶醉地想，阿娜达此刻一定怀揣着忐忑不安和对她的警惕，就像惊弓之鸟，稍微一恐吓就可怜地扑打自己的翅膀。
恐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一定很美味，警惕的汗水，砰砰作响的心脏，无法遏止住的急促呼吸……也是时候让她收点利息，看在她如此脆弱又如此卖力表演的份上，该让怪物尝尝餐前小甜点陶醉在亲手制造的恐惧中了。
她不断带他走过明明灭灭的走廊，总是故意随手打翻什么东西，制造出突如其来的惊吓，有时候也虚晃一招，坏心眼地让自己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几秒，等到对方冷汗直冒的时候再出现。
这一招往往都很有效。
“晚归”的丈夫们大多都是寻求刺激和冒险的大学生，这种老套的桥段放在“怪谈成真”的背景下，就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他们光是自己脑补出的情节都让夫人差点拍着手直呼好有想象力。
不需要一个超乎正常人想象力的血腥怪物，也不需要什么无法定义和打败的恶魔，对大部分丈夫来说，黑暗，孤独，风吹草动就足够他们迅速进入香甜的……昏迷。
可惜在五条悟身上栽了跟头。
他仍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完全没有被拙劣的诡计吓到。
这才哪到哪，他平时出的任务里头随随便便一个一级咒灵就能制造出比这个恐惧一百倍的场景，实在太不够看了。
连拔除咒灵都习以为常的人，会因为寻常的黑暗尖叫吗？如果这都应付不了，唔，咒术师也没必要声称自己要保护霓虹的安危，直接回乡下种地去吧。
夫人疑惑地发现，本就比她高大许多的丈夫并没有被她的花招甩掉，仍然紧紧跟在她身后，月光把对方的影子拉的又高又长，完全笼罩在对方的阴影里，几乎让人窒息。
要试试提高难度吗？
追逐的脚步是无声的答案，这场挑战他早已入局。
此刻并不需要表演自己的柔弱形象，夫人根本不气喘吁吁，反而相当矫健。在空中不断摇晃的裙摆很快就一头扎进某个帷幕中，彻底消失不见。
想要找到她只能凭借空气中残留的玫瑰花香味，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然而香味四处都是，寻常人很难分得清哪里是她刚刚走过的地方。脚步声有时出现在前方，有时又在身后响起，有时候甚至小的只有动物能听见。
当你仔细聆听的时候，才会猛然意识到，本以为是夫人脚步的节奏居然和自己的脚步声一模一样，纯粹是捉弄你的玩笑。
一楼的格局似乎也随着游戏的开展发生了变动，五条悟明明记得来时的路，却往往一头撞到柜子或桌子上，原本略显空旷的会客室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雷同又密集的小房间，道路七扭八拐，不断变化，有时候甚至会突然出现一个通往四条走廊方向的路口。
行走在其间，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更分不清要前往哪里。
很高明的把戏，不过也只是障眼法罢了。
六眼虽然不能看穿一切虚假，起码还是能分辨出用信息塑造起来的环境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
他根本不像是被迷惑的样子，反而踏着确信的脚步朝前走，对自己的实力无比自信。
有时候眼前明明看着是一条死路，五条悟也会面不改色朝墙里走去，夫人故意在错误的道路上撒下玫瑰花粉，他也仅略略迟疑，很快又能修正自己的道路。
五条悟闲庭信步。
六眼，实在太作弊了。
夫人虽然不清楚他的眼睛还有这一层作用，可是看着他就像透视一样，根本不受所谓迷宫的阻拦，直接朝自己所在的地方找过来……再傻的怪物也该意识到被耍了！
她以为自己是主导游戏的那一方，没想到遇到的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超模对手。这还有什么好玩的？她一脸无聊挥挥手，一楼又变回了原本简单的格局，她倚在通往二楼的木质扶手楼梯上，低下头盯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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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悟。
没见过这个品种的人，好奇怪，没有一上来就被她的温柔乡所惑，更没有见面就喊打喊杀。越试探实力越强，恐吓也不会吓一跳，居然还能想出那么多礼物送给她。
诶呀，难不成真的想当人家的丈夫吗？
五条悟其实已经快要追到她的身边，见幻象散去，也不慌不忙冲她遥遥行礼。
追到这里，他也意识到自己听到画像的对话，只是夫人想给两人的关系增加一些调料。
故意也好，真相也罢。至少不会在此刻动手。
五条悟同样有足够的耐心与怪物周旋，直到把所有的失踪者找齐，然后彻底关闭这条通往都市怪谈的通道。
比谁技高一筹，他还没有输过。
五条悟朝她露出挑衅的笑。
对他兴致盎然的女主人紧紧盯着那头白毛不放，然后再一次被丈夫充满攻击性的神情直击红心。
夫人能从他举重若轻的态度中敏锐发现，五条悟甚至不觉得这叫考验，更上升不到输赢的层面，只是两个人共同开启的另一场小游戏罢了。
真是强大的人类。
只有绝对的强者才能以如此轻松写意的姿态和她这么说话，甚至反过来威胁她。
简直是怪物的好球区！恐怕世界上其他怪物都会忍不住觊觎，进而嫉妒我拥有美味丈夫吧！
亲爱的丈夫啊，为什么你总是如此有趣？
夫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柄扇子，遮住自己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的陶醉笑容。
每次见面，自己似乎都能多喜欢丈夫一点。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吗？
只要丈夫永远这么有趣下去，她不介意把收网的时间拖得再长一点。
反正。
生者的灵魂只要踏入阴阳两隔的混沌之地，总有一刻会被磨损到崩溃。
就是不知道阿娜达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
“夫人，你还记得这位朋友吗？”
五条悟掏出xx君的照片，绕了这么久圈子，他终于想起自己再次来到公馆的目的——询问xx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是在公馆死亡的，为什么外界会诞生咒灵？如果他死亡前在公馆之外，为什么尸体出现在夫人的阁楼上？
“我的记忆似乎……”
夫人又想用老一套说辞，以自己记忆不清为由逃避回答。
五条悟不置可否。
这种借口听的多了，他早就看穿了夫人其实并不会完全忘掉之前的记忆，一定会保留其中自己感兴趣的部分，他相信，发生在xx君身上的一切绝对是会留下来的部分。
“我已经陪您玩了这么久，如果足够尽兴的话，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惹我生气吗？”
五条悟又恢复冰冷的态度，好像刚才一切的怜惜和玩乐都不做数，他才是那个被重置了记忆的人。
当然这只是因为不正面询问夫人，她总在试图糊弄过去。
“他究竟是遭受校园暴力后选择自缢身亡，还是成了夫人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