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混着铁锈的味道。
已经是春天了,北污染区的雪却像是永远不会停一般,不断从灰色的天空落下。
这里似乎永远没有白昼,即使是午时,阳光也穿不透厚积的云。
不化的冰雪被动物的足迹翻炒成黑色的碎渣,又被新落的白雪覆盖,循环往复,竟调出水泥一样的灰调。
温瞳跟在队伍中间,全力向驻扎点赶去。
食物、淡水、医疗用品、大型器具等已在先前行动运达,现在每个人身上只携带了必要的武器,这大大提高了他们的行动速度。
而每个人的精神体或多或少都能反映或强化自身的某种特长。
正如当前领头的葛倩,她的精神体大雁在空中展翅凌翔,一边警惕着四周状况,一边指引方向。
鸟类精神体使得她有了另一双眼睛,在高空俯瞰大地,能够观察到常人由于视角受限无法注意到的东西。
而精神体是猛虎的石磊,在方位辨认等方面则远逊色于葛倩,但他有着更强的耐力、更高的爆发力,是小队的主要输出力量。
此刻他和温瞳一起处在小队的中间位置,本次行动需额外携带的少部分物资则由他来背负。
相较抬头即可望见背影的葛倩,和身侧不时还能搭话的石磊,从进入污染区开始温瞳就没见过负责殿后的解楚。
她回望身后,只有一片枯木幽林,卧在霜气之中。
没有人影,没有生气,但她知道解楚就在那片苍白后,不远不近,和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精神链接上共创的图景也很稳定,一切都在尽然有序地进行。
“温向导,别紧张,”身旁的青年宽慰着,“有队长在任务一定能顺利完成。”
温瞳点着头,远离石磊那一侧的手则无意识地摸过背后的弩,感受过指腹触碰弩身的实感。
她的眼睛也顺势滑向腰侧,确认紧急医疗包仍牢牢挂在身上。
距他们在污染区已经有了段时间,没有事件突发,只是重复着机械的行走动作。
温瞳也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定下神仔细观察周围。
这里的树在污染的影响下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但温瞳依然能从它们残存的特点中,依稀推测出其原本的种类。
仿佛她的大脑植入了一个一键扫描仪,只需一眼就能将眼前的树与教科书上的图片或文字对应起来。
随着深入污染区,她的这种能力愈发地出色。
她甚至辨认出了好几种在新纪元已经灭绝的树种。
温瞳屏住呼吸,眼睛不敢置信地睁大,仿佛只要多睁大一点就能将它的样子多烙印一分下来。
即使“污染区里保留着旧世纪的生物”是公认的事实,可对于大多数首次将其实践为现实的人而言,仍有着不小的冲击力。
就像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一位早已被生活千锤百炼的成人,突然想起了孩童时无心记下的一句话语。
他后知后觉,反复咀嚼着同样的语句,而那些文字早已不只悬浮在纸页上,经由时间的磨砺,在他心中激起更多的涟漪。
曾经的不以为意,也是如今的正中眉心。
突然袭来的悲凉感震得温瞳心头一颤,眼眶不知为何也变得酸涩,竟有了要流泪的冲动。
身体先一步于理智做出反应,陌生的却也最熟悉。
两百多年前与人类共生共存的生物,成为了今天教科书上的冰凉字句,它们——旧世纪的遗物,新世纪的瑰宝。
时间和空间的宽阔无限,让人类的存在显得如此渺小,更衬托行径的卑劣。
所有人在做的,无非是一条赎罪的道路,弥补曾犯下的错,去追回曾经触手可得的。
温瞳曾听说,在旧纪元每个人都支付得起购买一束鲜花的钱,即使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也能在草丛中找到最美的一朵送给母亲。
除了植研所里的培养舱,她上一次见到鲜花是什么时候呢?
她闭上双眼——
教堂中精心布置却无人在意的花架,铺满整条道路的柔软花瓣,被她绞作一团的手捧花……
可是她听说,每个人曾都拥有一朵鲜花。
*
到达驻扎点时已是黄昏。
天黑得很快,几乎是他们刚抵达就刷成了浓稠的墨色。
夜晚的风更寒凉,更刺骨,像长了眼睛般专从衣服的缝隙钻进身子。
温瞳缩了缩脖子,将衣物搂得更紧些。
“先吃点东西吧。”解楚递给她热好的罐头,又往篝火里添了些柴。
隔了一层手套,炙热的温度传到手心刚刚好,温瞳贪恋这点暖意,只是把罐头捧在手心,脸也不自觉贴近食物冒出的热气。
但香味顺着鼻尖一点点进入,勾起风餐露宿一整天的人的味蕾,她几番挣扎,终是提起勺子舀了一大勺。
糊状物质在口中匆匆滚了一圈就顺着食道滑下,由内而外的暖让温瞳忽略了它的味道,紧接着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围坐篝火旁的三人陆续拿起热好的罐头,平常索然无味的速食品在此刻成了饕餮盛宴。
一直守卫着驻扎点的邱莲早已食用过晚饭,他们休息时,她正坐在帐篷旁的高树上放哨。
所谓的驻扎点其实只是几顶临时搭建的帐篷,处在通往北区研究所遗址路途的一半。
一期任务时他们已扫清这条道路上的大多数污染物,驻扎点旁还布下了许多机关陷阱,所以即便邱莲独自一人,也能将守住这个驻扎点。
温瞳借着不算明亮的火光往树上望去。
邱莲双手抱肩倚坐树枝上,双眼远远望着前方,看似随意潇洒的姿态,却恍如黑夜中伺机而动的猎豹,敏捷而机警。
光影将邱莲白皙的肤色染成橘红,齐耳的发轻柔扫过她的面庞。
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噼啪声里火星溅起。
“队长,明天怎么安排?”她从树上跳下来,也盘腿围坐在篝火旁,温瞳这才看清她的双颊已经被风吹得皲红。
解楚沉吟,火光在他墨色的瞳孔中跃动。
“接下来的行动兵分两路,邱莲、葛倩和我一起前往北区研究所遗址,石磊和温瞳驻守原地。”
“守卫驻扎点,保护小队向导,随时准备支援。”解楚抬眼,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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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赶在石磊开口前响起,掷地有声。
石磊虽也想前往遗址,但稍思考几秒后也明白了这是当下最优的方案。
葛倩指引能极大避免绕弯路,邱莲更熟悉北区环境,她们二人和队长一起确实能将任务压缩到最短时间,而在污染区每多呆一秒,就会增添多一分的危险。
温瞳则欣然接受了这个方案。
赶路的时候还不觉得,坐下吃了些热食缓过神后,她才觉出身体的不适。
她的腿已然发酸,刺痛感从小腿肚一直密密传达到腰背,明天还能否若无其事地行走尚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天的行程里,她发现即使自己启程前已有意增强这方面的锻炼,和其队员仍存在体能上的巨大差距。
暂且不论解楚和石磊,即使是在力量方面不那么突出的葛倩,此刻也面色如常地和邱莲谈着笑。
污染区的路难行,越深入越崎岖,若勉强前往,她也担忧会耽误小队的进度,不如就且留在此处。
解楚的目光转向温瞳,隔着跳动火光,朦胧而温柔:“今天辛苦你了。”
一路上,他和小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为防止污染物从背后突袭,也是为扫掉行动的痕迹。
即使无法用双眼看见,用双耳倾听,精神上的链接却给了他另一条感受她的道路。
她的疲惫,休息时片刻的失神,他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但一同而来的,是她的坚韧和坚持。
面对关心时强打精神的微笑,拒绝帮忙携带武器时的委婉而坚定的语气,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不成为队伍中需要特别优待的对象;
她想要的,是能平等地站在这里,成为能为小队贡献力量的一份子。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中途多预留些休息的时间,尽量挑选平坦能坐的地方歇息,并且……更留意她的状态。
顺利抵达驻扎点时,没人知道他悄悄松了口气,刚抚平的心脏又在看到她因寒冷瑟缩时揪起。
他想,这次任务一定要速战速决。
夜已深。
这里看不到月亮。
扑灭篝火后,四下没有灯,只余鞋子踩在雪上的声响。
温瞳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可他们却好似不受影响般,借着被糊作一团的微弱光亮,和彼此悉簌的声响,就能如常行动。
哨兵的五感简直是被放大到了人类的极限。
还未腹诽完,温瞳就听到他们起身的动静,也急忙站起。
工作了一天的双腿在此时掉了链子,她身形一晃,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维持不了平衡要扑到在地。
温瞳绝望地闭上双眼,意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将她提溜起来。
刚站稳,突突的心脏平复下来,环在背后的力度已然散去。
温瞳眨眨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依然是一团漆黑。
接着,解楚的声音从头顶低低传来,似乎还含着笑意:“小心。”
……她的心跳好像又变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