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乘了几种交通工具后,温瞳他们终于到达了北区,乘坐上前来接送他们前往北区根据地的车辆。
北区的温度还不足以让冰雪消融,落下的雪被揉松了又凝成冰,积压在道路两旁,纯白吸附着肮脏的垃圾,黑黢黢的斑点那么惹眼。
一路上,温瞳尽量避免和他接触,敏锐如她已经察觉出心态上的别扭,但二人关系平衡的支点仍在探寻。
站在原地不动,至少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对吧?
视线转向坐在另一边的男人,即使是坐在车里,他精壮的腰身也保持直挺,双臂抱在胸前。
他的呼吸均匀,如果忽略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就好像恬然睡着了般。
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萌芽,温瞳这才回过神,仔细回想了下他近来的状态。
从他们离开塔开始,解楚就一直保持着类似的闭目养神的姿势,只有在中途休息吃饭,或是换乘交通工具时才睁眼。
但那双眼睛却不怎么清明,略带着睡醒的懵懂,有时还可窥见眼白中的红血丝。
现在想来,似乎不止是休息那么简单。
难道他的伤还没痊愈吗?温瞳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她看过护士小姐为他出具的诊疗记录,身体素质确实恢复到了出院标准。
那他现在的反常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解楚始终如一的表现,让她确信此时明目张胆地观察不会被抓包,于是她扭过头,认真分析起他异常的原因。
视线从立体的眉弓,滑落到高挺的鼻梁,顺着淡粉的嘴唇,游移至清晰的下颚线,她看着他绷紧的颚角,好像在极力忍受些什么。
温瞳下意识嗅了嗅空气,一股机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蹿进鼻孔,充斥着鼻腔无法散去。
虽然塔特意嘱托他们此行低调,乘具的选择也牺牲了时效转为不引人注目的公共交通,但北区根据地派来的车也未必太老旧了些。
这股味道引发的联想,让发动机的轰鸣更容易被她捕捉到,原本只是一点震动,在刻意关注下变成虎啸般的轰鸣。
暖气一阵阵扑来,烘得她发烫。
温瞳收紧了撑在皮垫上的手,有些如坐针毡,似乎连呼出的空气都变得浑浊。
哨兵敏锐的感官让他完全暴露在混乱的环境里,他一定比自己更早注意到这些不适,闭目、减少交流也是为了避免被再被外界过度干扰吧。
温瞳默默做出诊断——他有些感官过载了,或者通俗易懂地说,他在晕车。
探出精神感知的触角,果然感受到他精神状态的乱流,虽然极力克制,但仍逃不过一位向导的眼睛。
她瞥了眼驾驶座上的司机,将自己的精神屏障一点点扩大,直到将解楚也完全罩住,躁动的精神值瞬间安静了不少,蹙起的眉峰也被这股安稳的力量抹平。
温瞳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两旁的积雪已无踪影,转而替代的是代表着人类活动的钢筋水泥。
这些建筑大多如一个模子里浇筑出来的般,色调不如塔区丰富,风格也更板正,却意外和此处常年的冰霜风雪相得益彰。
心灵感应般回头,温瞳看到男人已然睁开双眼,眼中虽还透露着无法抹去的疲惫,但已清明几许,他漾出一抹浅浅的笑,用口型比着“谢谢”。
她摇头示意无碍,将视线重新移回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一栋气派的建筑前停下,发动机的轰鸣停歇。
刚落地,温瞳就感到一股寒风钻进领子,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门口处有一男一女正在闲聊,从他们穿着的衣服判断是塔的哨兵。
注意到车辆停下的动静,他们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待看清车上下来的两人,他们步履匆匆迎接。
“队长,你们终于来了!”
高挑的女子领着另一名哨兵朝解楚敬了个礼,转向温瞳:“你就是塔派来的向导吧?我叫葛倩。”
温瞳礼貌地回话,简单介绍了下自己。
葛倩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脸上两只酒窝若隐若现,北方姑娘的豪气与洒脱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等温瞳反应过来,手中的手提箱已经被她热情地接过。
停在身侧的行李也被另一名哨兵推走,他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年纪还要小许多,小麦色的皮肤上两道眉毛又粗又黑。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年轻的哨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石磊,今年刚从哨兵学院毕业,由解楚队长带教。”
说道这里,石磊忧心地看向解楚,眼中自责满溢,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队长,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当时听说你伤势过重……”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任务很成功不是吗?”
解楚鼓励式地拍着半大少年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沉沉地摁了下。
温瞳悄悄睨了眼解楚,觉得他似乎刻意堵住石磊的话,不让自己听到些什么,他此刻倒是气定神闲地迈步,全然看不出一点车上的疲惫。
该说他恢复力超群,还是伪装技术一流?
温瞳摇摇头,她既然已经成为这个小队的向导,就要负起责任保证所有人的安全,更何况她和解楚是名义上的搭档,有她盯着绝不会让他再次强撑。
“说得对,队长回来就好。”葛倩响亮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走廊内回响,“他们本暂定由贺组长继续带领我们小队完成任务,但要我说,还是打打官腔一类的事务比较适合他……”
“葛倩。”解楚沉稳的声音压过她的,隐隐带有制止的意味。
葛倩也自觉失言,歉意笑笑不再说话。
半晌,解楚再度开口,将话题的中心从自己身上转移:“怎么不见邱莲?”
“邱前辈守在驻扎点呢。”石磊答。
“石磊,说过多少次了,别一口一个前辈地叫了,那多麻烦呀,我们同为塔的哨兵、队友,直呼姓名就好。”葛倩板着脸纠正。
“是是,葛——不,葛、葛倩。”石磊似乎还没习惯这样的称呼,舌头打了几个结才把话语捋顺。
过了几秒,石磊又犹豫地望向解楚:“解楚……队长?”
解楚嘴唇微动,还没出声,就被葛倩截住,揶揄地看着他:“对对,解楚队长,这是职位不能省略。”
年轻的哨兵得到肯定后兴奋溢于言表,而解楚却抿紧了唇,一脸无奈。
看到他吃瘪的样子,温瞳偷笑,下一秒就听到他试探的嗓音:
“温瞳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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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这样称呼她,但不知为何从石磊的口中说出却有着十足的别扭。
踌躇再三,还是不忍打击他的期待,温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气氛在石磊和葛倩交谈中炒热,温瞳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葛倩滔滔不绝讲授,石磊点头如捣蒜全盘接受的画面,顿觉十分有趣。
一时间也起了捉弄的心思。
她眼珠一转,仰头轻启红唇:“队长,嗯?”
解楚动作一僵,偏过头:“……别开我的玩笑了。”
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呢……
温瞳眨眨眼,继续用气声说道:“不对吗?我也是这个小队的一员呀,解楚队长?”
前面两人不知何时都噤了声,脚步也放慢了不少,似乎在竖着耳尖听他们的动静。
哨兵的听觉……温瞳的脸瞬间爆红,刚刚的一举一动都在脑子里循环慢放,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说好了要和他保持距离,为什么还是忍不住生出多余的心思,还被其他人听到了……
“再咬嘴唇就要破了。”
他的声音压着笑意低低传来,温瞳如梦初醒般松开自己的下嘴唇,又羞又恼地蹬他一眼。
对方却浑然不察般,只抬高几分音量对着领路的两人:“看路。”
待他们到达住宿房间,温瞳简单安置好行李,她提出想要增进对他们的了解,便于开展后续的疏导工作。
葛倩爽快答应,率先自我介绍起来。
回到专业领域的温瞳很快进入状态,倾听并记录着他们的情况,眼睛在他们的脸庞和手中的纸笔来回切换,像在疏导室里无数个工作的日夜一样。
偶有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遮挡视线,她顾不得仔细整理,抬手随意拢进耳后。
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解楚坐在二人后面,长久驻足在她身上的目光。
温瞳对着记录的笔记,粗略回忆了一番这个小队的队员构成。
葛倩的精神体是一只大雁,有出色的方位辨认能力,擅长侦察与放哨。
石磊虽年纪轻好说话,精神体却是一只猛虎,作战能力出色。
而留在据守点的哨兵则在追问下得知,她是雪豹类精神体,她本人也对北区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担任小队里的的顾问一职。
而他们,在得知温瞳的精神体是向阳花后也都表露出惊讶的神色。
“温瞳向导不愧是塔派来的精英,和你谈了这一会我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揉松了。”葛倩活动了下肩膀,酒窝挂在脸上,石磊也连声附和。
温瞳一愣,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越来越离谱,面上浮现两抹不自然的轻红。
只是普通的信息了解而已……
她刚想开口阻止他们夸张的赞赏,房间门便被人敲响:
“贺组长请几位移步北区指挥所。”
温瞳眼皮一跳——贺潇,这是她和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的第一次见面。
解楚应声,第一个起身领着大家出去。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待和温瞳擦肩而过时,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安抚道:
“别担心,现在你只是这个小队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