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未央弈 > 6. 第 6 章
    天庆三年,春。距刘昭驾崩已过五年,新帝登基已三年。

    长乐宫内

    “不好了,太后娘娘,守着椒房殿的宫人来报皇后恐有难产之兆。”南宫紓身边的掌事宫女阿磐急忙跑进来汇报。她已经坐了很久了。从清晨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黄昏。侍女端来的饭食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都没有动。她的手边放着一盏灯——铜制的,小小的,很旧了,灯座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这盏灯跟了她很多年,从她还是个怕黑的小女孩起,就一直放在身边。

    年仅21岁的太后南宫氏放下手中的竹简望着自己的宫女强压着说:“怎么会这样,现在什么情况?”

    “奴婢不知,皇后身边的芷兰跑到了长乐宫求见,说皇后恐怕不行了,想要见太后娘娘最后一面。”

    “胡闹!皇后年纪轻轻的,怎么会不行了。”南宫氏训斥着眼前回话的宫女。自从皇帝登基后宫纳了很多新人以后,这未央宫的戏一天天的都没有断过。

    “摆驾椒房殿。”坐在蒲团上的太后连忙起身。

    椒房殿内

    “皇后怎么样了,通知了陛下了吗?”太后一进内殿就问拉住了正在旁边哭丧着脸的宫女问。

    “太医说...皇后难产,有血崩之征兆。恐怕是...不行了......”宫女边哭边回答。

    “阿磐你速去建章宫请皇上。”

    南宫紓进到寝宫内,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满屋子弥漫着血腥味。是血,南宫紓最害怕血,脑子里闪过12岁那年南宫家被满门屠杀殆尽的面画,她告诉镇定,没事的,现在她是太后了。

    “太后........”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的皇后此时强撑着一口气虚弱的喊着。手探出了被褥竭力的向前想抓住什么。南宫紓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望着眼前不过是比自己年长的5岁的年轻女子,此时像一朵失水干枯的百合,脸色苍白。

    “哀家在这。”皇后用力的抓住了南宫紓的手,像是抓住她唯一的浮木,手指关节发白。

    “臣妾恳请太后庇佑我儿。”

    “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庇护。”南宫紓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母亲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当年南宫家满门被诛杀,母亲产后自戕,留下了刚出生的弟弟和那个被早早送入未央宫里的她。

    皇后的眼泪划过脸颊滴落到南宫紓的手上。像一滴水滴入了平静的湖面,溅起来的涟漪层层递进强行将太后的思绪拉回来。

    “太后,我输了,是霍家想要皇后之位。我再也没有办法看着我的儿女长大了。”

    “皇后慎言。”南宫紓打断了皇后还没有说完的话,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宫女全部出去。

    “皇后可知哀家身上也留着一半霍氏的血脉。”

    “可当年南宫氏谋反,全族被屠,你的外祖父霍大人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你求过情。”皇后苦笑道。

    “你我皆是棋子,你是先帝用来制衡南宫氏与霍氏联姻的棋子,而我是陛下用来制衡霍氏的棋子。这未央宫太大太冷了,这里的人都想我死,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呆在这里,太后你六岁就进宫了,这里有多孤独你是知道的,宫里的孩子是不容易长大的.....”

    是啊,宫里的孩子岂止不容易长大,根本连降生都不容易。南宫紓忽然想起了刘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那个从自己六岁踏入未央宫起就一直庇护自己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想起那个春社日,母亲挺着肚子站在廊下,说“你是南宫家的小姐”。想起第一次走进未央宫那天,一道一道的门在身后关上,沉闷的声响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想起那个人说:“你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她那时候以为,“都在这里”的意思是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后来她才知道,“都在这里”的意思是他们都被关在这里,谁也出不去。

    南宫紓的贴身宫女阿磐刚踏入椒房殿,就看见平时在皇后身边服侍的宫女都在殿外跪着,她预感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皇后不是病重吗?为什么都在这里跪着不进去伺候。”阿磐问跪在地上的宫女。

    “是太后娘娘让我们在此侯着。”宫女说罢哭了起来。

    “让阿磐进来吧。”听到南宫紓的命令,守在门口的内侍推开了门。阿磐皱了一下眉头,快速走入了内殿,果然是一股子血腥味。小姐自从十二岁那年南宫家全族被诛杀后,看见血都会做噩梦。

    “回禀太后,方才奴婢去建章宫禀报陛下的时候,门口有几名内侍似乎不想让奴婢面见陛下,后面尚食令出来瞧见了奴婢,他们才放行。陛下似乎不知今日皇后娘娘临产。”

    此时皇后正拉住了太后的手,听到阿磐的陈述。皇后泪眼婆娑的想要起身,虚弱的手肘想撑着床。挣扎了一下,奈何手还是不争气的发麻。太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赶紧的制止了她。

    “你不要命了吗,快躺下。”南宫紓将自己被皇后握住手抽离开了。

    “太后娘娘,你听见了吗,他们不想让陛下见我最后一面。”皇后气若游丝的说。

    “见与不见又如何,皇帝新登基,势弱,他护不住你的。”南宫紓闭上了眼睛说到。然后叹气了一声。

    “阿磐你去将公主抱过来。”

    阿磐后退一步行礼然后朝隔间走去。

    “哀家答应你了,她是刘氏的血脉。你见完她一面以后,哀家会派人将孩子送出宫,对外就说你难产,公主生下来就夭折了。”南宫紓不敢看皇后的眼睛,因为会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曾经的霍氏女,南宫家的主母。那个生产完以后知道自己丈夫谋反,就决定自戕的女子。也是如现在的皇后一般年纪。

    “哀家知你还是想见皇帝一面,也罢了。哀家成全你。”南宫紓叫人把皇后已经染血的被褥换上干净的,命宫女回长乐宫将皇帝前几日派人拿给她进补的人参拿过来给皇后含着。

    然后将接生的太医召进内殿,南宫紓坐榻上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跪在地下的太医。

    “哀家知道是你做了手脚,也知道是何人下的命令。”南宫紓厌恶的说道。

    “既然那人不希望皇后平安生产,自然也是不希望孩子还活着。哀家现在不追究你,皇帝那里哀家会替你遮掩。你就回去跟你主子汇报说,公主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太医惊恐的抬起头看着面前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太后。

    颤颤巍巍的说道:“臣叩谢太后不杀之恩。”

    “回去跟你的主人领赏吧。”南宫紓命令到。

    太医退下后,南宫紓在椒房殿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平稳,直到皇后终于闭上了眼睛,她才站起来,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殿室。

    阿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回长乐宫吗?”

    南宫紓没有回答。她沿着回廊走了很久,走过了几道门,最后停在一座殿前。

    温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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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案几、屏风、书架上卷起的竹简。那盏铜灯还在案角,旧了,灯座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她在那张案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灯座。

    这盏灯,跟了她很多年。从她还是个怕黑的小女孩起,就一直亮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她才六岁,刚入宫不久。

    刘昭教她写字。他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她握笔的姿势不对,他就从背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地带着她写。

    “这个字念什么?”她问。

    “念‘敕’。是皇帝命令的意思。”

    “皇帝命令。”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舌头压弯。

    刘昭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她那时候不知道,皇帝的命令有时候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就像今天,皇后想见皇帝最后一面,皇帝却被拦在了建章宫。

    就像很多年前,她的母亲想活下去,却选择在产后自戕。

    就像她自己——六岁被送进这座宫殿,八岁失去全族,十五岁守寡。她活到了二十一岁,成了太后,成了别人口中的“娘娘”,可她从来没能护住过任何人。

    除了今天那个婴儿。

    她把那个孩子送出了宫。对外说夭折了。至少,那个孩子不用在这座宫殿里长大。

    南宫紓的手指停在灯座上,许久没有动。

    窗外,天黑了。

    阿磐在门外轻声说:“太后,该回了。”

    她没有应。只是看着那盏灯,火苗摇摇晃晃的,像一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也是在这座温室殿里,第一次认真看刘昭写字。

    那时她才六岁,刚成为皇后不久。

    刘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竹简。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笔,怎么都握不稳。

    “不是这样。”刘昭放下笔,绕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拇指按,食指压,中指勾,无名指抵,小指助。”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她的手腕移动,“笔要直,腕要悬。”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写得好丑。”她嘟着嘴。

    刘昭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是丑。”

    她委屈地抬头看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多练就不丑了。”他说。

    后来她真的练了很多年。字写好了,能写很端正的隶书了。但他已经不在了。

    金衍偶尔会来温室殿。

    他是皇帝的伴读,也是驸马都尉,负责皇帝出行时的车驾。他来的时候,总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南宫紓有时候会抬头看他。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她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后来她才知道,他一直都在。

    从六岁,到十五岁,到二十一岁。从她是皇后,到她是太后。从她怕黑,到她已经不怕了。

    他都在。只是从不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