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卦破梦 > 5. 卸刃
    “说话。”

    “……呃……”道纪的咽喉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眼神却像一颗烧坏了的琉璃珠子,一动不动。

    陈遇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用的劲确实挺大的,但道纪看着清瘦,力气是一点不小,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以防止道纪是在算计他,陈遇松开一点锁着他喉咙的左手,让道纪能说话。

    在战场上,这种刻意的示弱他见的多了,多半是想装可怜,然后趁着自己松懈再反击。

    “……疼。”

    “……”陈遇无言以对。

    能不疼吗?擒拿术是战场上用的,拧断一个壮汉的胳膊都绰绰有余。

    很奇怪,有一瞬间,陈遇想到了那场可怖的赤水之战,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愤怒,还有无比熟悉的焦虑,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所以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反击,毫不记得面前的人——只是个受了伤的小道士,而不是夜蒙高大凶悍的猛将。

    “疼。”道纪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你别撒娇行不行?”陈遇没好气地说,其实他的手已经松了劲儿,但还有些后怕。

    “……咳……咳。”

    “不是,你清醒点了没?”

    陈遇似乎觉得道纪有了意识,因为道纪的劲儿散了一些,没再和自己硬磕,身体没有方才的僵硬,似乎在微微颤抖。

    这颤抖越来越烈,几乎要稳不住身形,陈遇皱了皱眉,松开了他锁喉的左手,捏着道纪的下颚察看情况。

    “终于知道痛了?”陈遇说。

    道纪艰难地咽了口水,任由他摆弄,好像一个易碎的白瓷茶盏。

    嘴唇苍白,脸色亦是苍白的,被掐的红痕清晰可见,蔓延开一大片的红晕。

    在陈遇的眼里,显得有些诡异。

    “……松开我。”道纪深吸了一口气,他胸口的伤剧烈作疼,连呼吸都难以忍受,以至于他紧紧皱着眉头,面容憔悴。

    否则怎么可能跟陈遇说了两遍疼,活像撒娇。

    而且他离陈遇太近了,那种羞耻感涌上心头,道纪极力忍耐这种异样,不敢和陈遇四目相对。

    “我不敢。”陈遇气极反笑,讥讽了一句,“敢卸我的刃,本事不小,现在怎么不动了?”

    将军被卸刃,说出去被多少人笑话?他那没用的侍卫陈钺能笑得在地上打滚!

    道纪痛得深吸了一口气。

    陈遇这脾气上来了谁劝都不好使。

    “第一次有人敢卸我的封侯刀。”陈遇咬牙切齿,这把跟了他一辈子的兵器,被他踹得足有半个卧房那么远。

    “惭愧。”

    “你居然说惭愧?”陈遇扯了扯嘴角,把道纪努力偏往一侧的下巴转正,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这次道纪真真正正地与他视线相交。

    陈遇顿时移开了目光,几乎是出于本能,陈遇觉得自己再多看那眼睛一弹指,就会被吸入一个疯狂的漩涡。

    道纪望着他的眼眸,见到了躲闪和恐惧,垂下眼帘,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他这辈子第一次和人离得这么近,四肢被陈遇压制着,几乎是紧贴着,而两人的脸就只离了堪堪两寸。

    陈遇脸上的刀痕映入他的眼里,如此清晰,道纪竟能感受到这一刀的狠厉,想象到战场厮杀的残酷。

    黑黢黢的眸子勾着清晰的眼白,明亮又澄澈的眼神。

    若说道纪的眼神是流动的漩涡,那陈遇的便是静止的深潭。

    “你眼睛怎么了?”陈遇松了手,不再看他,先前就隐隐觉得道纪的眼睛不对劲,没想到是真的。

    道纪微微张嘴,却又合上。

    “不想说算了。”陈遇小声说。

    道纪的皮肤白皙柔软,不是那些皴裂淌血的战场尸首,陈遇忽然愧疚,怎么会这样?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被他这么掐着,是个正常人都要痛上好几天。

    更何况是没吃过苦的文官,不得断两根骨头?

    门外忽然一阵喧闹,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大人——陈大人——您无恙否——?”

    陈遇脸色难看地扭过头去,看到那个在门口大喊大叫的郑江,恨不得自己锁的是他的喉。

    这人是永远赶不上对的时候是吗?每次赶到都是来要别人的命?

    郑江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一瞬。

    砰的一声,郑江把门关上了。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陈遇大人把国师大人按在屏风上,两个人鼻子顶着鼻子。

    陈遇大人的手还捏着国师大人的下巴。

    陈遇大人还跪坐在国师大人的两腿之间。

    接下来的他描述不了,再描述自己的脑袋就要被丢进池塘里喂鱼了。

    陈遇冷笑道:“你们国师府的侍卫长真是个人才。”

    道纪居然轻笑了一声:“他人倒是不坏。”

    “……能把他眼珠子抠了吗?”陈遇算是服了,道纪就这样还能笑得出来,好像被误会的人里面没有他一样。

    坏是不坏,既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徐亨的人,是个傻子。

    道纪摇了摇头,眼神划过他的脸侧,看到他的皮甲:“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陈遇瞬间卸了劲:“以为我喜欢锁着你?”

    怎么总觉得他语气里带点哀求?

    “以前就是我太掉以轻心,这才让人在我的脸上划了一刀,那人跟你一样,先是求饶,然后又出尔反尔,出手伤人。”

    原来是这样,道纪不动声色地想道。他把自己只挂在肩上的衣服往上提了提,在胸口叠成正常的样子。

    大概是燕柠找人给自己换了衣服,还是那种宽大的袍子,国师府里没什么别的样式。

    方才两人打得太快,陈遇没注意道纪连衣服都没穿好。

    陈遇现在发现了。

    他尴尬地站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一瘸一拐地去捡自己的刀。

    就说这套擒拿术还得再改改吧?这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功夫真当是划不来的。

    “你卸刃哪儿学的?”陈遇姑且一问。

    “跟我师侄学的,只学了这个,不会武功。”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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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功,陈遇一点不信。

    “你哪里疼?”陈遇把封侯插回刀鞘,看到道纪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鬓发散乱,别提有多狼狈。

    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走回去扶他。

    “浑身都疼。”道纪低头,虽然包扎过了,但方才这一架打的,伤口直接撕裂了,洇出的血已经渗透了外袍。

    “我没在跟你撒娇。”道纪皱着眉露出自己的手腕看了一眼。

    一条青紫的掐痕赫然入目,要不是方才道纪没再动,否则恐怕骨头都要被陈遇捏碎。

    贯穿的刀伤加上陈遇这套凶狠的擒拿,道纪现在除了伤口痛,脖子手腕和膝盖都在痛了。

    “方才你太吓人了。”陈遇解释道。“这套擒拿是我们在战场上用的,没法控制力道。”

    “嗯。”道纪没有指责陈遇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犯起梦魇来有多骇人,陈遇对他毫无防备,如此一闹,反倒是自己有些内疚了……

    陈遇扫了一眼,暗自后悔,因为道纪脖子上的这条掐痕比手腕上更明显。

    手腕上的还能遮一遮,这脖子上的怎么遮?怎么跟外面的人解释?

    陈遇的脑袋顿时嗡嗡响,这让道纪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什么虐待,自己则是虐待狂。

    “我帮你叫个医师来,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陈遇起身欲走。

    还没走两步,又走了回来,盯着道纪。

    “?”道纪循声望来。

    陈遇指着他的伤口:“你受伤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还是去接燕柠吧。”

    “别再麻烦她了。”道纪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意识到自己出血过多,气力耗尽,头晕目眩。

    他一把扶着床沿,深吸了两口气:“我自己换药。”

    “帮我拿药,柜子里有燕柠给的伤药。”

    “可……”

    “拿药!”道纪有气无力地轻喝,语气强硬,不允陈遇反驳。

    陈遇被他喝得有点心虚,翻墙倒柜找了起来,这才在倒扣的铜盆里找到了一罐药膏。

    “是这个吧?”陈遇打开闻了闻,熟悉的味道让他有一丝恍惚。

    燕柠当时在军营的时候,制了许多这种药膏,很是有用,独家秘方,准确的来说,是燕栖桐的南境秘方。

    道纪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亦有些熟悉,他抬头闻陈遇:“南境秘药?”

    陈遇点点头:“燕柠平日里做的,便是这种。”

    语罢道纪又闻了闻,“不对,我见过她师父做的秘药,虽相似,但味道略有不同,燕柠改了配方,难怪伤口能好得这么快。”

    道纪的手滑过肩头,扯松领口,没扯两下,突然停在自己脖颈旁边,抬头看陈遇,这尊门神是不是不想走了?

    但看陈遇方才对他的反应,似乎不像是在这方面大大咧咧的人,虽出入军伍,却似乎相当在意这点?

    他提醒道:“要不……大人您回避一下?”

    陈遇如释重负:“好,有事叫我。”

    随后飞快地退出能看到道纪的范围。

    道纪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