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摆着一盆花，枝叶舒展，含苞待放。
姜诲记得，巡游之前它并不在这儿。
不过很快，这个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傍晚时分，西利斯的身影出现在彩窗旁。
他拿着手帕仔仔细细擦着叶片上的灰尘，似乎并未注意到原本躺在被窝里神游天外的姜诲。
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她光着脚悄无声息走到他背后，先伸出手在半空比了比他的个子，惊奇于他已经比自己高了，又看到他颈间新鲜的伤痕，猜测起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最后猛地按住他肩膀，如愿见他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撞上墙壁——
“西利斯！”
少年红着耳朵转身，语气带着隐隐的开心：“莉泽尔大人。”
“花是你放在这里的？”姜诲笑吟吟打量他，“我还以为一回来就能看到你，但负责管理事宜的主教告诉我你不在圣殿，你的任务完成了吗？脖子上怎么有伤？谁欺负你了？”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西利斯显然有点难以招架，眨着眼睛思考了半晌，才说：“没有人欺负我，是抓捕窃贼的时候弄到的伤。莉泽尔大人，海曼主教给了我一柄剑，但我的力气不如他们，所以我的骑士剑比亚伦大人的轻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能留在您身边吗？”
姜诲忍不住揉了揉西利斯的头发：“你是因为我才独自来到圣殿，我怎么会不想让你留下呢？”
西利斯又开始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姜诲觉得这种感觉十分新奇，且有趣。
神官作为能“聆听”神意的统领者居住在单独的一座宫殿，蕾娜并不和她同住，但每天会来照顾她，和她离得很近，姜诲安排西利斯成为了蕾娜的邻居，此后，西利斯每天都会像蕾娜一样在她跟前待一待。
至于自己的职责，姜诲暂时还没有发现是什么。
按理说她是要每晚祷告一个小时的，不过巡游之后蕾娜晚上不待在她身边，该祷告的时候，姜诲一般会歪七扭八躺在床上发呆。
这个世界很无聊，NPC们也很无聊，每天的食物更是奇怪，姜诲作为吉祥物一样的存在，只有在西利斯给她带些外面的小东西时会高兴起来。
他本身的出现也挺令她高兴的。
西利斯送了她一只会唱歌的白色发条小鸟，姜诲很喜欢，只是质量不怎么样，拧了几天就卡住了，好在西利斯动手能力不错，拆开研究一会儿便把它修好，然后再递给她一本书。
讲的是些普通童话故事，聊胜于无。
圣殿里的人常常会把恶魔两个字挂在嘴边，哪里出现天灾了是恶魔出现，哪里出现疫病了是恶魔作恶，哪里有坏人做坏事是恶魔附身，总之，一切都是恶魔的错。
使女和骑士们在驱魔的道路上忙碌奔波，而面对姜诲，他们会说，莉泽尔大人，这种小事，并不值得您亲自去做。
姜诲偶尔会想，什么算大事呢？
她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海曼主教在一个平凡的清晨叫醒了熟睡中的姜诲，带着她和亚伦一同走进了圣堂的地下室。
这里弥漫着浓重的黑雾，举在手中的灯只能照见一步的范围，空气比梅雨季的南方还要潮湿，充斥着奇特的、古怪的甜味，这让她记起那种口感很差的红色液体。
“开始净化吧，莉泽尔，亚伦。”海曼苍老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期许，“恶魔又在蠢蠢欲动了。”
姜诲踏进黑暗里不久，四面八方的黑雾就开始往她和亚伦的身体里钻。
随着黑雾逐渐稀薄，体内的力量慢慢充盈，姜诲疑惑地握了握拳，转头看了眼亚伦，发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自己却没什么异样。
“感谢神赐予圣殿净化恶魔的能力。”海曼对亚伦说，“亚伦，你做得很好，神已经给予了你奖赏。”
“感谢神的恩赐。”亚伦庄重地行了骑士礼，“主教大人，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请允许我先行离开。”
他和蔼地点了点头。
亚伦走后，姜诲继续待在这里，直到那些黑雾消散殆尽，视野终于清晰，海曼才赞赏起来：“莉泽尔，你的天赋是我所见过最强的，圣殿会因你而迎来辉煌。”
她一言不发，惊讶地盯着前方。
偌大的地下，比她的宫殿更加空旷，唯一存在的东西——或者说，人——被两根手腕粗的铁柱钉穿了肩膀，固定在墙壁上，沉重的锁链绕过他的颈项，将他绑在半空，迫使他无法低头。
他的视线落在姜诲身上，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大约是被此刻闪烁的灯火影响，闪动着忽明忽暗的光。
“……令云？”
海曼问：“莉泽尔，你说什么？”
姜诲冷静下来，勉强笑了笑：“我在感谢神，主教大人。”
她斟酌了一会儿，做出虔诚的表情：“我能进入圣殿，成为神官，在神之外，也应该感谢主教大人。您年事已高，仍然在为圣殿操劳，请让我为您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海曼欣慰极了：“好、好……”
姜诲成功获得道具【圣堂地下室钥匙*1】。
等到乖巧和海曼一起出来再分开，他前脚走，她后脚就窜了回去。
“系统！系统系统系统！你看见了吗？”
系统慢吞吞地说：【我已经做过全量检测了，没有发现BUG和病毒，这或许是巧合，人物模型有可能重复使用，但我仍然建议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姜诲！】
发现姜诲跑到“恶魔”面前开始掰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三百六十度打量，系统破功了。
姜诲仔细打量半天，从眉毛鬓角看到鼻尖嘴唇。
这分明就是令云嘛！他天天早上怼到她跟前试图通过让姜诲习惯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而上位，虽然没能成功，但姜诲怎么会忘记他的长相和气质。
这个烧里烧气的眼神，简直太熟悉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链子能解开吗？你是什么东西？恶魔？你……确实挺恶的不过恶魔……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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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诲自顾自笑了一会儿，见他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尴尬地止住了声音：“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张嘴，露出只剩半截的舌头。
姜诲：“罪过。”
姜诲：“换地方了不好叫之前的名字，这样吧，我给你取个新的，就叫霍利，你愿意吗，不愿意就摇头。”
面前人的眼里出现清晰的茫然，见他不做反应，姜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拔起他肩膀上的小铁柱，吭哧半晌，没拔动，掌心热了起来，定睛一看，满手猩红。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替他止住血，又冲他笑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姜诲心神不宁地回到住处，准备洗干净手心的血渍，却发现那些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系统有些埋怨：【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记住我们的目标。】
她敷衍道：“系统大人，系统这个名字太大众了，我给您也取一个吧。”
系统顿了顿，矜持地说：【可以。】
“凯皮埃，怎么样？高贵不失优雅，低调中带着奢华……”
凯皮埃被哄得晕头转向：【也没有那么好吧。】
系统自我陶醉时，姜诲还是把手洗了一遍。
她郁闷地翻看西利斯送的那本童话书，努力调节心态，却怎么都忘不掉被钉起来的“恶魔”，只好无奈地把头蒙起来准备睡回笼觉。
-
姜诲在一片黏稠的水域中浮浮沉沉，缓慢下沉，一只来自其他人的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回到岸边。
她的神情很不安稳，霍利无师自通，替她按揉起额角的穴位，定定看了她许久，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说话的时候，带着红，不断张合，他难得饥饿，要尝一尝它的味道是不是如他所想，却因为失去味觉，只能体会到柔软的触感。
即使如此，也令他沉溺其中。
……
姜诲被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熟悉燥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刚得到新名字的战损狐狸精伏在她身上不知道在弄什么幺蛾子，下意识踹了过去，却没有踹到实体，反而因为过于用力，忽然失重。
等到脑海里的眩晕消散，她发现自己从床上掉了下来。
姜诲睡得一点都不好，他抬起头、露出带着水光的莹润鼻尖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回，无比逼真。她不觉得自己单纯只是做了春梦。
她如果真的做春梦，对象大概会是令云或者钟琮，而不是断了舌头的恶魔。
姜诲怀疑自己吸收了他的血才导致他能随便托梦，不过托梦这个说法似乎也不准确，她的身体还残留着刚刚的热意。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圣殿又是什么情况？正义的一方囚禁他，把他当作恶魔，她却能“净化”他从而获得神力，还能吸收他的血……
“莉泽尔大人，我能进来吗？”
西利斯站在门外，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摆着熟悉的银杯。
她腿有点软，莫名心虚，急忙回答：“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