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极佳,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像霜。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月光下,那张脸上依旧轻纱覆面,眉目清俊,正是凤来先生。他又换回了白色衣裳,不如登台那身飘逸,袖子更窄,看着竟像是要出门。
哦对。他是青楼头牌嘛,下半夜出门也很正常。
至于连一说的什么“卖艺不卖身”这种话,也就骗骗外行人。
谁都知道,身处结构性压迫之下,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言秋本不欲与他多言,只微微与他眼神相触,就要离开——他有他的因果,她不欲多加干涉。
却没想到对方会先向她打招呼:“言娘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
“凤来先生。”言秋放下按着额角的手,没有继续言谈的打算。
李意长不动声色地往前轻移两步。
他本来是要去接头的,但此刻改了主意。
“娘子也睡不着?”他的目光落在言秋脸上,停了一瞬,“娘子脸色似乎不太好。”
“嗯。头疼。”言秋没有隐瞒,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状态,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李意长心念电转,准备邀她入院小坐:“卑臣的院子里,日夜都有热水、点心。娘子若不嫌弃,可以过去坐坐,喝口热茶,兴许能好些。”
言秋看了他一眼。大半夜的,一个青楼头牌邀请她去自己屋里喝茶,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但她的头真的很疼,疼到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他的用意。
“行。”她说。
“娘子,”连一的声音跟她同时响起,语气里的不赞同很明显,“会不会太晚了?”
言秋收用林湘,连一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虽说嫁过人生过孩子,怎么也是良家子。可眼前这位出身不清白,言秋再是主子,她也得劝着。
“喝杯茶而已,你怕什么,凤来先生还能吃了我们不成?”言秋说罢,抬脚就进。
连一不好再劝,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宝瓶门,进了隔壁的院子。李意长的院子比她们住的那座更大一些,收拾得更精致。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檐下挂着一盏羊角灯笼,光线昏黄,照得石阶泛着浅浅暖意。
春草从屋里迎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先生,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意长吩咐他:“有客人。去烧壶水,泡茶。”
春草这才看见言秋和连一,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言秋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连一,脸色有些不好看。
先生住的地方,大半夜的让两个陌生女人进来,这不合规矩。
李意长看春草愣头愣脑地站在那儿,瞪了他一眼,春草立刻就怂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请。”李意长推开外间门,侧身让言秋先进。
言秋先进。连一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陈设。绕过山水屏风,是书桌、琴案、一张胡床、几把椅子,布置得极为简朴,不大像一个头牌住的地方。
言秋没有看这些。她的头还在疼,太阳穴像被两根针扎着,眼睛都有些发酸。
李意长请她在椅子上坐下,她也没客气,坐下就微阖了眼睛,单手撑着额头。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李意长见她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似乎真的极为难受。
炉子里留着火,春草很快端了温热的茶水进来,放在桌上,又布置了几样点心,退到一边。
李意长娴熟地烫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不一会儿,清灵的茶香袅袅地散开。
他将茶盏摆到言秋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娘子请用。”
言秋闻到有些药材的气味,半睁开眼:“是什么药茶?”
李意长轻笑一声:“娘子好灵的鼻子。是天麻茶。”
柞水县盛产天麻。天麻作为传统中药材,具有平肝熄风,通络止痛等功效(注:百度)。
这是看她头痛,特地为她准备的吗?
言秋神色稍缓:“有劳。”
春草端上来的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淡雅,里头加了几片切得薄薄的天麻,带着一丝药香。茶点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摆在小碟里,精致得不像深夜该有的排场。
她倒不怕他们下毒,端起就喝。她现在头疼成这样,毒死了还解脱。况且,连家几人都在这儿,他若做什么鬼蜮伎俩,即刻就会被砍成臊子。
至于慢性毒药,她就更不担心了。
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过几天她就走了,对面上哪儿继续下毒去?
喝了热茶,又用了点点心,言秋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热茶入喉,胃里暖了,但头还是疼。
李意长坐在她对面,目光从言秋的脸上移到她端着茶杯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虎口和指腹有茧。不是拿笔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的位置很厚,说明不是一般的练家子,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又看了看她的坐姿,虽然因头痛而斜倚着,但背脊打得直,肩沉得稳,两条腿微微张开,脚尖朝前。这不是商贾人家的坐法,这是行伍出身,或者是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女子。
一个县城里跑买卖的客商,不该有这种坐姿。
“言娘子这双手,”李意长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不像是做生意的。”
言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公子这双手,也不像是弹琴的。”
李意长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双好看的手。但言秋注意到他食指和中指的侧面也有一层薄茧。那是握刀柄磨出来的,练过短兵器或是擅长暗器的人才有。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娘子带着夫郎和孩子住青楼,”李意长换了话题,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事儿在柞水县,怕是头一遭。”
“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何况也不是我主动来住的,这不是射中了头奖,曾娘子请我来的。”言秋说。
“方便?”李意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醉春楼可不是什么正经客栈。娘子就不怕旁人闲话?”
“闲话又不会少块肉。”言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再说,我们住的是后院,跟前面隔着一道墙,清净。也不能拂了曾娘子好意不是。”
李意长看着她说话时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头的判断又重了几分。
世人最重声名。女娘尤甚。她们要进学,要做官,若是名声有损,将来于前途有碍。本朝并无商人子不得考学的法条,怎么这位言娘子好似对前程没有顾忌似的?
这人要么是真的不在乎名声,根本没把他人看法放在眼里,要么就是不需要为名声担忧。不论是哪种,都不像普通思维。
李意长又问:“听说娘子是寻亲经过柞水县?”
这话是从曾东风那里听来的。曾东风跟他说的时候,语气也不确定,说是言秋自己说的。
“嗯。”言秋点了点头,神色自然,“生意出了变故,准备北上投亲靠友。路上遇上暴雨冲垮了路,又耽搁了。”
这话九分假一分真。
生意出了变故是假的,投亲靠友却是真的。她这不正要北上面圣嘛。
李意长听出了这话里的敷衍,但没有追问。追问也问不出真话,这个女人嘴紧得很。
“那娘子找到亲戚之前,打算做什么?”他换了个角度。
言秋自己说的,货物都被水冲走了不是?
言秋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问得太多了,本不欲答,低眸看到茶盏里的天麻,顺口说道:“准备在县里买点天麻,先生可有推荐的商行?”
李意长所属的听澜阁正是做情报生意的,在此地待了许久,已经摸透了县里县外,随口就推荐了几家,末了还建议她可以直接去药农那收一手货。
“有些特别好的,药农自己就留下了,就连皇宫里的供品,都未必有田间的品相佳呢!”
此话一出,室内诡异地静了一霎。
连一扶在刀柄上的手微不可见地紧了紧。
李意长刚觉有异,眼神想要移过去,就被言秋的话语拉回注意力:“谁说不是呢!春日里刚出尖的山笋,冬日冰钓的贴膘肥鱼,人间至鲜。我看皇宫里的人都未必尝过。”
院子里月光正好,竹影婆娑,石板地被月亮照得发白。
言秋这般随性洒脱,半点不以为忤,让李意长觉得方才些微的杀意似是错觉。
干说是打探不出什么了。李意长看了一眼窗外,提议道:“月色甚好,娘子可愿手谈一局?”
“手谈?”言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下围棋。
她摆手拒绝:“不了不了,头疼,干不了那么费脑子的事。你要是想玩,咱们下五子棋罢。”
五子棋就五子棋。五子棋也是要思考的,说不定就能趁机问出些什么。
李意长让春草搬来棋盘,将白子推给对方,以示尊重。
“娘子先请。”
言秋也不客气,随便落了一子。
李意长在她落子旁边下了一子。两人一来一往,不过几个回合,言秋的棋子已经被李意长完全围住。
“你赢了。”言秋将抓在手中的棋子放回竹编的棋罐中,完全没有生气,似乎还微带笑意。
李意长试探道:“再来?”
第二局,他故意放水输给言秋。
“哈,我赢了。”言秋含笑“吃”了他的棋子。
第三局,李意长又做出难舍难分的局面,棋面纠缠了很久,最后趁言秋不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连成了五颗,他又赢了。
之后连下十局,李意长不再掩饰,通常都是很快就赢了言秋。
李意长放下棋子,靠回椅背,看着言秋,“娘子勿要逗卑臣。”
“你说什么?我逗你?”言秋微讶,“我逗你什么。”
“若非逗卑臣,娘子怎么老是让我赢呢?”
她看着棋盘上还未收的黑白子,忽然想起了穿越以前。
明明过去也不是很久,但怎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原来的世界,还是个学生,周末在家,跟尚在人世的爸妈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格子,下五子棋。她爸总是故意输给她,她妈赢了还要说“你棋艺太差,多练练”。
那时的自己,是多无忧无虑啊。
言秋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如果不是李意长一直观察着她,这么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忽略掉了。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跟我爹、还有我娘下五子棋。”她的声音很远。
“这就是个游戏啊,赢了确实会高兴些,谁也不想老是输嘛,但真为了旁的操纵结果,没什么必要吧。你赢了就是你赢了,我是会有点沮丧啦,但没什么。毕竟会给我让棋的人……”
她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淡了。
“现在不能继续让我棋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不能了。但李意长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的怅然。那种怅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低下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娘子不必太过伤怀。等娘子找到亲戚,安顿下来,日后若能回家省亲,再陪令尊令堂下几局便是。”
言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误会了。他以为她是想这一世家,以为她说的“不能够了”是因为离家太远,但很快就将回去。
但她没有纠正他。
她确实在想家,只不过是上一世的罢了。
“先生说得对。”她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残茶喝了下去。
李意长看着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所有关于言秋的事:带着夫郎孩子住青楼,射粉团一矢中的,曾东风请吃饭被她带着属下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他原本觉得这人不知廉耻、粗俗不堪,但方才以棋试探,此人胜不骄,败不馁,连他递的台阶都不顺着下,依着他递的话茬,装成是她让棋来打肿脸充胖子,是个非常直率坦荡的性子。
此刻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低头的侧脸,他觉得先前的猜测好像太武断了。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箭法精准却不懂礼数,说话俚俗却性格疏阔,实在让人摸不透她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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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所言不尽真,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若露出本来真面目,是什么样子。
“言娘子,”他温情款款,“明日若头还疼,卑臣让人送些安神的药过去。”
言秋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多谢公子。”她说,“夜深了,不打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地上的霜更厚了。
李意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宝瓶门后面,站了很久。
春草凑过来,小声道:“公子,这位言娘子……”
“有意思。”李意长说。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言秋回到自己院子,穿过月洞门。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正房的灯亮着。湘郎披着一件外衫,坐在桌边,四娘还在床上睡得正沉。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言秋,微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娘子回来了。”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四娘,“下臣在屋里听见隔壁有动静,出来一看您不在,连一也不在。问连十一,说您出去了。这么晚了,下臣不放心,就在这等您。”
言秋温和道:“就是有点睡不着,出去走走。你快回去睡吧。”
湘郎乖顺应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言秋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言秋在榻上坐下,仰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快沉下去了,挂在屋檐角上,薄薄一层光,像快要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现在头也不疼了,太阳穴也不跳了。跟隔壁的凤来先生聊天的时候光顾着应付他,倒把头疼给忘了。这会儿回到自己院子,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点睡意都没有。
连一站在她身后,没有走也无旁的动作。
言秋等了片刻,没听见她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连一站在那,如豆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微抿的嘴唇和肌肉紧绷的手臂,分明写满了不赞同。
“想说什么就说。”言秋说。
连一斟酌了又斟酌,终于开口劝她:“殿下,那位凤来先生,是青楼的人。”
“我知道。”
“大半夜的,娘子一个人去他屋里……”
“不是一个人,”言秋打断她,“你不是跟着嘛。”
连一被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属下跟着您是属下的本分。但殿下这般身份,不该和倡门中人混在一处,传扬出去该怎么得了。”
言秋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但也明白她是一片忠心。本来她做为上位者,是不需要向下位者解释一举一动的,想想连一也是为她好,于是耐心安慰她:“连一,虽然我不是很保守的人。但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你不用担心。”
连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个凤来是青楼头牌,今晚跟他也是互相试探而已。”言秋站起来,拍了拍连一的肩头,“今晚不过是聊了几句闲话。他问我什么,我答的都是废话。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从我这儿拿走。我答应你,我会注意来往分寸,不会跟他有不该有的接触的。”
“所以你放心,”言秋继续说,“况且,人家对我也不是那方面的意思。”
那位凤来先生,刚才见着的时候就更明显了,身上的气质和他在前头操琴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非常有目的性的,很沉稳,有自己的人生目标的人。
要不然,他半夜把她请进房,定然对她百般勾引,可他做了什么?跟她下了一夜五子棋。中间旁敲侧击,打听她的身份来历,似乎要把她调查个清楚明白。
谁家青楼这样做生意?若非她脾气好,对方早死八百遍了。
连一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殿下,您还记得,您在西京其实是有未婚夫的吧?”
言秋的笑容凝固了。
“啊?”
她记不得。
她现在连皇帝老妈的脸都没想起来呢。
“未婚夫。”连一重复了一遍,“是侯爷(注①)娘家的子姪,叫赵清颜。侯爷的堂姐,您的堂姑,赵翊宁的儿子。这事儿是圣上定下的,两家早就换了庚帖,只等您及冠之后完婚。”
言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麻意,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爹的堂姐的儿子?那不就是我的姑表弟?”
“是呀。”连一点头,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反应这样大。
表姐弟成婚,不是很常见的操作吗?
“近亲啊!”言秋伸手按住额头,这回不是头疼,是心累。
她跟他是表亲,血缘这般近,将来若生孩子,特别容易出问题。什么先天残疾、智力低下、精神分裂,基因性遗传病,都是有可能的!
连一看她脸色比方才头疼时还难看,小心翼翼地说:“这门亲事是圣上点头的。赵家跟皇室联姻,是为了巩固您外祖家的势力。赵翊宁是侯爷和您最天然的靠山。这门亲事,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关乎您地位巩固的大事。”
言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跟你们说不清楚。”她摆摆手,只觉得已经好转的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知道赵家需要通过跟皇室下一代联姻巩固势力。但是——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连一沉默地点点头。
圣上金口玉言,除非其中一个死了,这桩婚事才有可能作废(注②)。
连一有些困惑,她跟在连捷身边这么多年,同言秋的接触也非常频繁,以前从未听言秋说过对这件婚事不满的话。
从她的角度看,言秋和未婚夫的感情是很好的,常约了一起作耍,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现在的言秋,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个赵清颜,是什么样的人?”言秋问。
“属下跟着少将军见殿下时,曾见过几面,”连一回忆道,“赵小郎跟您同岁,比您小两月,相貌俊俏,性子恭顺,知书达理。很受侯爷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