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能发出这样的动静吗?
不对,书也不应该能从里头拿吃的出来吧?
可下一秒,那本摊开的巨书,连同上面还没被碰到的食物图像,竟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从中间吹过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变淡。金黄不再金黄,红也不再鲜亮,颜色迅速褪去,整本书的热度和香气都在同一时间被抽走,好好一本厚重的书,忽然像被针戳破的泡影,一点点瘪了下去,变成一张薄薄的纸。
“等等——”
程羽伸手去抓,那张纸却在她触碰到之前“chua”得一声,碎成了万千片,扬扬洒洒,落在这层书架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下起了雪。
至于食物的香味,那些引起她们注意的香味全都不见了,四周又只剩下灰尘的滞涩气息,还有一点点木材的霉味,要不是书抽出来留下的大空洞还在身边,程羽都会觉得刚才的饕餮盛宴只是幻觉。
哦,还有证据,她已经吃饱——
等一下。
程羽摸了摸腹部,刚才还还暖洋洋、沉甸甸的饱胀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荒唐和尴尬哪个词语更适合当下。
胃一下子空了。
像从来没有被填满过,甚至比进食之前更要难受。饥饿感被高高吊起后又狠狠摔回原处,这跟用绷紧的橡皮圈狠狠抽打自己有什么区别啊!
程羽下意识地按住腹部,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猴子还在睡梦中吧砸嘴,腹部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空鸣,它回味中的动作随之停顿,皱起脸,用力吧唧两下,呸呸地往外吐出一团湿漉漉、嚼得稀烂的纸糊。
嘿,还是彩色的,带着荧光绿色的边角。
程羽嫌弃地皱眉,对上猴子的眼神。
她从里面看出了种极具人味的茫然和震惊。
又低头去瞅自己的指尖,刚才抓过烤肉、蛋糕还有水果的手,别说油脂和糖霜了,根本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纸灰。可她明明还能回忆起那些食物的口感,肉质细嫩或韧劲,汤汁浓稠鲜美,青菜水果多汁,酱料味道层次颇多……哈,越想越饿。
记忆一下子变得极不可靠,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想不到该骂点什么好。
猴子完全炸毛了,冲着方才书消失的位置“叽叽哇哇”一通乱叫,应该是控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缺德的行为。
可叫归叫,又不是就不饿了。
它很快就蔫了回去,抱着肚子蹲下来,眼巴巴看向程羽,和她的背包,那里头确实还有点吃的。
程羽可不像猴子那样能把身上的抽绳袋搞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真实地面临生存危机,她就养成了至少要随身携带一顿口粮,一把武器的习惯,以防不时之需。
但真的好憋屈。
这一顿完全是白吃,不仅浪费了时间,还更饿了,不真的补充点食物,接下来恐怕就更没力气找出路了吧?
她只好沉默地将肩上的背包取下,在猴子的注视下拉开拉链,想从里面把那袋烤鱼干拿出来。
程羽的手伸了进去,翻找很顺利,没什么东西,一下就拿到了。
鱼干为了耐放,烤得硬邦邦的,简直像块木头,边缘还扎手,不用看就知道是这玩意。再想想味道,别说和大餐相比,与它刚烤出来的兄弟姐妹相比,那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只能说唯一的优点,就是真的能吃,不是骗子。
但她没立即抽出手。
顺利个鬼啊!她的东西呢?
程羽将背包倒了过来,将内容物通通往外掏。
救生毯、应急手电,医疗盒、多功能刀,还有从丛林中带出来的,用飞机残骸中布料缝制的粗陋布袋,以及一袋鱼干,和其他的杂碎物品,每一个都透出地球文明的痕迹。
可她刚才囤的货却没有了踪迹。
毛巾、绳子、胶带、手电、雨披、袋子、手套、剪刀……那时候她还觉得像是捡了大便宜,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现在急急地去翻找,只在包底掏出一团团压扁了的纸。
它们灰扑扑的,褶皱凌乱,展开来也看不清上头的图画,只能勉强分辨出几道水粉画儿的痕迹。总之,毫无用处。
程羽不信邪,又去翻另一只布袋,她起先往里装了肥皂,有从大号洗手台上切下来的,也有刚才书里拿出来的,并小号的收纳袋和指甲剪、镊子这些零碎的小件。
仅仅倒出来一块香草味儿的皂角。袋子里还有别的,薄纸皮和细碎的硬纸片罢了,拿起来都嫌硌手。
再一摸腰间,骨刀和木棍都还好,但挂在上面的绳子,变成了卷曲的长纸条,还只剩了一团,另一团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就跟,就跟猴子背上的抽绳袋一样。
一人一猴蹲在书架上,围着一地破纸,面面相觑。
那神情实在有点傻。
程羽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
“行。”她说,“挺好。”
语气相当平静。
猴子敏锐地觉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默默往后缩了缩,尾巴绕到身前抱住,假装乖巧地观察身后的书架去了。
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撞见的。
程羽叹完了气,还得面对现实,蹲下来将地上的纸屑重新拢了拢,没有全扔。她把稍微完整的那些留了下来,再没用的纸,也是纸。能引火,能记号,能垫东西,甚至紧急时团一团塞缝里当做路标都行。只是再把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塞回背包里,总觉得自己之前因为囤货而自觉暴富的喜悦,像个大傻瓜。
她重新系好背包,站起身,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这些书也许会有用,也许没有,但都比不过出去的目标更为紧迫。
可是要怎么才能从这个只有书架和卫生间的地方出去呢?
程羽站在书架的边缘眺望远处的绿色,它们密密匝匝的,彼此亲密无间,真像是一片规整的几何森林,也像是用绿色作为伪装的,无限囚笼。
但程羽在对面的书架上,更高一层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书立。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书立这种东西,因为绝大多数的地方都被书塞满了,一点空隙也没有。就算是程羽她们抽出来书没有放回去的地方,两侧的书也依旧老老实实地挺立着,不会因为邻居的缺席就往一侧倾倒。
但那个书立就在对面的位置呆着。
应该是两张,相对而立,中间留出大约两本识字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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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厚的缝隙,里头黑乎乎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一点金色的亮光。
这给程羽的感觉很古怪。并不好形容,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古怪。
如果说这一处地方不寻常,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环视观察,都没有发现它;可要说它普通,潜意识里就有个声音絮絮叨叨在说,“到那里去,到那里去”,不叫她将目光挪开。
不会又是个骗人白吃饭的地方吧?
程羽摇摇头,还是得过去看看。她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出路。
一人一猴便朝着那个方向进发,因为不再去打开路过的书,用的时间反而和前面走过一圈的时间差不太多。
有的书脊微微外鼓,形成一道陡坡;有的封面下缘起了翘,像悬起的小桥;有的页口被潮气熏得发胀,层层叠叠鼓成一道浅金色的峭壁,得贴着边缘才能蹭过去。
她们还在一个角落又找到了一个能自己移动的螺旋阶梯,顺利地往上爬了一层。
而这一层的书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它们大小相似,厚薄均匀,颜色排列非常整齐,放眼望去就是大片大片的和谐色块,只是打光不如下一层,上侧台板内缘的灯带忽明忽暗,可能是坏了,拉出斜斜的阴影。
猴子就在那些影子里蹦哒。程羽微微眯起眼,继续往前走。
直到站在书立面前,她们才停下脚步,猴子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它累了。
程羽也觉得疲倦,还得打起精神,认真观察眼前的景象。
远远看见的高大空间其实并不是空的。准确的说,这里只是有一道缝。两片书立之间还各自挨着立了一本深棕色的书,隔远了看不清而已,在这两本书之间,又留了一条刚好能容纳程羽走进去的缝隙,连着无边的黑,还有一点暖色的光从里往外透。
和书架上灯带的光不同,这光是橙黄的,像黄昏时候的灯火。
凑得近了,还能听见嘈杂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程羽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成分,人在说话,在走动,器皿碰撞、门帘掀动、车轮滚过石板的,还有个孩子哈哈哈地笑,然后重重摔了一跤,笑就变成了哭。
这后面有人!
程羽睁大了眼,迈步的动作一顿。
识字书认工具,美食书认菜肴,讲述王国故事的立体机关,还有会动的字符,会消失的书,谁知道这又是什么新奇设计。
可是,这看起来不像一本书。
它只是一条缝隙。
一条夹在书里的缝隙。又深又远,看不见全貌的缝隙。
“你说,我们进不进去?”她转头问猴子。
后者一会儿探头,一会儿又缩回去,显得焦躁不安。
程羽还是自己拿了主意。深吸一口气,一手金棍,一手骨刀,往前跨步。
但才第一步,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寻常。
站在外面看到的黑,似乎并不是因为内里空间的巨大或者缺乏光源,而似乎是一种特别的物质,就像一团黑雾,柔软的,冰凉的,堵在这道缝隙的入口处。
她当即屏住了呼吸,又往前走了两步,黑雾就消失了。
眼前豁然一亮。
她竟然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