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门窗的房间,一间拥有全套盥洗设施的密室,一块被书包围的封闭领域。
如果有人生活在这里,他是怎么进来的?
这些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又或者,它或祂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总不能连个坐下或者躺卧的地方都没有吧?
拿了书,就去中间的地毯上坐下,阅读,阅读,直到一切的终点……
一团墨绿色的影子在房间中央渐渐成形。
程羽猛地晃了下脑袋,面前仍然空荡荡的,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坐下的地方,这不还有那只翻了的带轮矮凳么。但避不开的问题是,这两间由推拉门相连,而实际就是一个完整矩形的空间,就是很诡异。
尤其是书架这半边房间,程羽甚至无法想象它在实际中是如何被使用的,也看不出任何智慧生物活动留下的固定痕迹,哪里都是厚厚的积灰,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谁造访过了。
她面朝着那些大小厚薄都不一样的书籍,有些高大的对她而言与城墙无异,程羽巡视一圈,选择里面最矮最薄的那本,使力从书架中抽出来一些。
猴子过来帮忙,一人一猴齐力之下很快就把这本书全抽了出来,程羽再蹦起来一踹,书“啪”得一声,在书架外沿空处倒下。
这书封皮厚实得很,是一种微有弹性的皮革材料,摸上去的触觉一时说不上来,但能感受到指尖一点摩擦感,好像是书皮里面混了磨砂颗粒,确实能在灰尘下看见星点闪烁。
程羽和猴子各站一头,才合力将这本书翻开,露出不知第几页,里面的纸张还算正常,白纸黑字,因为比例差距的缘故,程羽也不能确定纸的克数,但她觉得应该不是很厚的那种。
再看里头的文字,一个个排列整齐。
分外眼熟。
程羽并不意外,自穿越以来,她已经见到几次这种文字了。
那么,这里就是使用这种文字的文明所在地?看上去也太陈旧了。
不过,一个能搜集这么多书的文明,至少这一个单独的个体,应当是尊重知识的吧?尊重知识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朴素的中华文明后裔如是想。
但这都是根基浅显的猜测,并没有多大意义。
她仔细扫视那些依旧是看不懂的天书文字,试图找到自己曾经在小屋地窖石碑或者温泉溶洞那儿见到过的字符,手中的册子翻得哗啦啦的。
猴子则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哈欠,它一点儿也不好奇。
毕竟它只是一只猴子。
程羽做它看不懂的事情,猴子觉得无聊,缩了缩鼻孔,又蹦哒两下,在翻开的这本书边上留下一串脚印——灰尘实在太厚了,它这样一动作,扬起来的尘埃就到处是,落在了雪白的纸页上。
随后,文字亮了起来。
程羽不是第一次见文字发光,上次,在那个有空心大树根的巨大溶洞里,整整一圈的墙上都亮起了不知名的文字,而眼下,书上的这些字符,虽光芒远没有当初震撼,那熟悉的颜色还是让程羽眉心一跳。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谨慎地观察那些文字的变化。
猴子也愣在当场,犹豫了一下,然后手贱地伸出爪子,戳了一下那些亮起来的文字。
它们像是一潭水上漂浮着的蓝绿色藻子,被这样轻飘飘地一拨弄,竟然在纸面上打起了旋,好似下头有什么看不见的涡流在操控一样。
接着,文字排列组合,从刚才一行行一列列的规整形状腾挪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造型。
看着像张图画,有圆乎乎的脑袋,弓起的背,缩起来的腿,还有一根弯曲成S形的尾巴。
程羽抬眼看了下猴子,这家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文字组合成了自己的样子,仍然只是觉得好玩,逗鱼那样继续扒拉纸页上的文字。
程羽并没有阻拦。
书上的字符组合又一次改变了形状,这一次是一个修长的人影,四肢都很明确,左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
那是自己。
程羽眨了一下眼。
还会有其他变化吗?这样的变化,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程羽思索着,观察着,等待着。
她等来了一个实在没想到的变化,她看见这些古怪的字符打起了哈欠。
见鬼,字符怎么会打哈欠。
但她的直觉就告诉她,是这样的,这些家伙又困又无聊。
肉眼可见的,那些圆圆框框向外膨大,直线也变得弯曲,每一个字符都像是被吹大的卡通气球,又或者是被凸透镜照过那样,张开了“嘴”。
猴子在这时候,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这家伙砸吧砸吧嘴。
程羽一错眼,书上的文字竟然都变得淡了几分。
再看过去,刚亮起不久的蓝绿色光完全暗淡了,先前清晰明确的印刷墨水也一点点地褪色,几秒过去,竟然什么印记都没留下,成了一整页完美的空白。
程羽忙去翻其他页,可整本书都成了空白,活生生变成了一本无字天书,就连墨绿色的封皮,颜色都似乎并刚才更浅淡了一些。
她实在疑惑,就想着去看相邻的其他几本书,却太厚重了,全身的力气都用上去也拽不出来。
只好将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书架的隔板后头,另一面书墙上,看上去,那一排的书更似精装,小巧许多。
程羽的动作很小心,紧紧攀着隔板,心理催眠自己是一只善于攀爬的四脚蜘蛛,才将自己整个腾挪过去。
还在歇息,猴子已经给每本书都踹了一脚,书是纹丝不动的,头顶却抖落下簌簌的灰尘,搞得一人一猴都用力咳嗽起来。
猴子理亏,朝着程羽深鞠躬,尾巴直指天花板。
后者没兴趣和它费那些口舌,目光落在猴子身后的一本书上,无它,这本书的书脊上,竟然和其他书本纯粹的色块并不一样,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线条小人图案,因为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同,远远的她竟然都没发现。
程羽走过去。
这个小人的符号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因为太简单,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又一个倒三角的身体,根本没有多余的笔画,程羽只能不合时宜地想到卫生间的标识。
她试着将这本书抽出来,做足了准备,因为这本书看起来并不比刚才那本要轻到哪里去。
出乎意料的是,程羽的手才刚出碰到浅绿色的封皮,书就主动地往外挪了一截,根本不需她多费力气。
程羽一惊,手往后缩,书却亲昵地追了上来,封面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像是一只大号的方形玩偶正在请求主人的抚摸。
而她再侧身让开几步,那本书追了出来,已经完全脱离了并排的同伴们,猴子被挡在书的那一头,茫然地叫了几声,而程羽,这才看清书的封面,和先前的那本不一样,这上面有图案。
是四个小人并排站着。
一个圆圈,两手两脚各有一笔,每个的脑袋上都有一道歪歪扭扭像手绘的笑容。
这算什么,高高兴兴手拉手,上厕所?
就这一眼的功夫,书毫无预兆地仰倒下,猴子幸亏敏捷,“叽”地一声蹿出去老远,才没被压成肉干,看程羽没有安慰它的意思,已经准备将书翻开了,才悻悻往回走,搭了把手。
才一翻开,程羽就明显察觉到不一样。
这本书,是彩色的。
和前面那本白纸黑字的齐整截然相反,这一本的纸页上铺开大片大片鲜艳明亮的颜色,红、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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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花花绿绿的背景上稀松地分布着七八张图片。
上面是一些很常见的东西,香皂、梳子之类的特写,看上去光亮无比,好似刚刚印刷出来一样。
但旁边的文字就不寻常了,只在图片的边侧有几个大大的字符,样子十分童趣,也是彩色的,剩下的构图空间则留着大块空白,有一些红黄绿的弯曲线条作为点缀。
重点是,这种文字不一样。
更加圆润,弯弯曲曲,一笔一画像藤蔓绕出来的,末端还常带着小小的勾和圈。
如果仔细去瞧,就会发现这些文字在平面上以一种微小的幅度抖动,像被风吹拂,又像是在跳什么扭腰舞。
还,还怪可爱的。
程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形容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或许也是受到这本书整体排版风格的影响吧,毕竟,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本给孩子们看的绘本,或者说。
识字书。
说不定还能做到“点到哪里,读哪里”的功能。
她漫不经心地想,又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都不紧张了,这不是说她想将自己维持在一种肾上腺素的高水平,也不是说她就应该害怕到四肢哆嗦个不停,而是,她好像完全适应且融入了这个环境。
她不再感到畏惧。
这可不一定是个好东西,恐惧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生存,是文明得以延续的重要安全阀。
猴子可不管这些,已经蹲到纸页另一头去,好奇地去看画上的东西。
这一页上画的是几样盥洗用品:牙刷、杯子、肥皂、毛巾,还有一把梳子。每一样都工整十分,能够轻松辨认。
如果是个真小孩,说不定会对这样花花绿绿的学习材料产生兴趣,至于程羽嘛——好吧,她承认自己也挺感兴趣的。
她伸出手指,顺着“香皂”底下那串弯弯绕绕的字符,一笔一画地描过去。
不好抄。
反正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
那些字看着简单,真描起来却处处都要拐弯,线条软软地连成一串,像长糊涂了打结的藤蔓,又像是迷路蜗牛爬过的粘液痕迹。
“这谁学得会……”
她不知道这种文字和先前见过的另一种是什么关系,或许是两种文明?也有可能同归一族,但就她的理解而言,这文字这么难学,可是很容易会被淘汰的。
只好皱着眉,又去描旁侧毛巾图案下面那行较短的字。
指腹从纸上滑过时,忽然碰到一点细微的起伏。
程羽顿了顿。
好像不是文字上的,而是,在那幅“毛巾”的边缘。她指甲轻轻一刮,图案的一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贴纸?
猴子也凑过头来,睁圆了眼,看着她捏住那一角,趴在书面上,帮着往上一提。
先前还只是平面的图画,竟真的被从纸上揭了起来。
起先只是薄薄的一片,轻飘飘的,没什么阻力,可程羽把它往上提,一股阻力越来越明显,还好整张图案并不大,她只需要站起来,就能将它完全提起。
而就在图案离开书页的一瞬,阻力达到峰值,程羽清晰地听见“啵”的一声,手中的图案应声一闪,再一眨眼,竟有了真实的厚度,化作一条纤维和绒面都很清晰的真正的毛巾。
程羽没来得及捞住它,这毛巾只在空中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就因为重力重新落回书面,又变成了二维平面的一张贴纸,形态与之前并无不同。
实在有些奇妙。
程羽仅仅踟蹰了一下,再次蹲下身,双手捏住图片边缘,往上用力一撕!
这次她没失手,一条货真价实的柔软毛巾搭在她胳膊肘上,尺寸不能说太大太小,只能说,量身定制,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