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对程羽这样胆子很大的人而言,这个场景也算得上恐怖。
冰壁里的人影很模糊。
凑近也不能看清面部的细节,只能辨别出一个大概轮廓,下颌更方,额头也更宽。
冰层扭曲了具体的五官,全都糊成一团,男女都看不出来,但程羽就是知道,那不是自己。
因为头发。
她的背后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留过长发。
但在茫茫丛林之中,长发总是更加麻烦,程羽没有发型师,只能凭借手头的利器,有时是刀,有时是剪子,给自己草率修剪一下。
难不难看她管不了,反正自己也欣赏不着。
总之,程羽是短发。
而对面的那个人影,长发及腰。
程羽没有立刻后退,反而抬手,在冰面上敲了一下。
声音沉闷,传不进去。
壁中的人影却像是水面被搅散了的波纹,晃了一下,转眼便消失不见。
猴子突然叫了一声,蹿到她腿边。
程羽低声骂了句,转身便走。
她速度比之前更快,也刻意与冰壁保持距离。可这几乎做不到。那些出口狭窄,要想穿过去,免不了擦到冰冷的墙面。
能做的只是离那些古怪的黑影更远些。
程羽并不能判断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倒影,像她之前在雨夜见到的栩栩如生的老虎影像一样,又或者干脆就是真实存在的鬼魅,被封印在这些不详的冰壁之中,活着。
只是下一个房间的影子更多。
她一进去,就在对面的三块冰壁中都看到了人影,模糊的,大大小小,远近不一。有贴在壁后的,有的像隔着很深的冰层向外望,走的,站着,还有一个只露出半边身体,像刚从拐角过去。
如果那都是自己折射出来的影子,这些冰壁的构造未免也太神奇。
程羽确实看到了自己,一个快要被淹没的小小人影,顶着一头和“精致”这词八竿子打不着的头发,脚边是只猴子。
但其他的呢?
那些动作并不一致的人影,随意走动、晃动的人影呢?
彼此间都长得不太一样,程羽有清晰的认识,她所看见的这些,大概率不是错位的倒影。
程羽试着敲了一下冰壁。
没有回应。
她又抬手摆了摆。
那些影子也没有反应。
它们只是在冰壁里,按照自己的轨迹移动。像隔着一层不可触碰的水,做着与她无关的事。
不代表安全。
程羽将步子放得更稳。
出口一个接一个出现。
左。
右。
斜前。
六边形的冰室彼此相连,像有人早就替她规划好了路线,引着她在这片冰做的壳子里缓慢穿行,却不是一条朝着某个方向的直线,十分的迂回。
走到这里,她已经察觉出不对。
“不对……”
站在第六间与第七间之间的狭长通道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六边形的冰室一个套着一个,视线被切碎,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边角,可那种弯回去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像一个被拉开的圈。
这样的轨迹可不是从未出现过。
她立即想起,这像一个“∞”字,已走完前半边。
似乎快要绕回出发点附近了。
念头刚浮上来,猴子已经先一步钻进前面的房间。
程羽跟着迈步。
还未完全跨进去,前方的猴子忽然“呜”了一声。
下一刻,它退了回来,堵在程羽身前,两只爪子紧紧抠住她的裤腿。
程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甩还甩不掉。
她用手提着自己的裤子,抬头往前看。
这是第七个房间。
冰壁比前面所有房间都高,空间也更空旷。没有多余岔口,四周墙面异常平整,光泽反而收敛了,不再到处乱反光。
房间正对面那一整块墙,却和别处完全不同。
这是一面非常完整的冰,边缘笔直,中间略微下凹,轮廓端正,宽而高。顶端由两条斜线收成尖角。颜色更深,好似里头沉着墨团,表层的地方则有成对的线条分布在其中,繁复,精细,一路流向中央那道竖直沟槽。
看着很像一扇门。
程羽顶着猴子挂在腿上的重量,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很轻。
却仍在空荡的冰室里撞出回音。
她顺着“门”的缝隙由下往上看。
那道沟槽一直没入顶端,与天花板相接。
头顶那块冰壁乍看与周围没什么不同,都是浅蓝色。
但程羽很快发现,它的颜色正在变深。
深蓝色从门顶的位置涌出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晕开。
不过十几秒,整个房间随之暗下去。
随后,有星星点点的金光亮起。像夜幕中星辰燃起。
猴子抱得更紧了,紧紧闭着眼,根本不肯抬头去看。程羽想将它甩开,只觉它在剧烈颤抖。
她脑子闪过好笑。真有什么令这猴子恐惧如斯的灾厄即将降临,抱着她又能顶什么事?
一起死吗?
程羽是不想死的,眼下这个房间虽然奇诡,但也不像是无可逃脱的必死绝境,至少,那些漂亮的星光看上去并无害处。
她伸出手,若有若无的光落在她的掌心,并没有实体。
程羽只感觉到一点点暖意,也不知道是否是身体的错觉。
另一只手握紧了骨刀,她正视这道门。
忽然。
不知哪里传出“唰”的一声响,头顶落下的光陡然变粗变亮,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交错打在程羽身上,晃得她一瞬间眨了眨眼。
程羽眉头微皱,正想脱离这种强光,余光却先瞥见了熟悉的清新绿色。
是叶子。
她在原始丛林里头讨了一整年的生活,对这些碧绿的,代表生命的颜色不能更熟悉。
空闲的时候,她也会摘来带花的藤蔓将自己院子里的栏杆,尝试着种下,引它们攀援,为自己的营地装点一番,光是看见那些碧绿的叶子随风摆动,心情也会好上不少。
不过自她上岛,这种颜色就见得少了。岛上的植物有一个算一个,颜色都发黑,想来也是,和那些黑色燃料打交道,沾染上一些色调也是正常。
但,嗯,叶子?
程羽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
光照下,那点绿色清晰得过分。
不止一片。
两根嫩茎从她背后的救生包里探出来,叶片小而新,颜色鲜亮得和这座冰室格格不入。
程羽反手卸下背包,拉开。
那根从小屋地窖里顺手带出来的木棍,竟然发芽了!
这简直比老树墩子发新枝还要离谱。
她把木棍拿出来。
顶端两道嫩枝随着动作轻轻颤了一下。就在她眼皮底下,又有一片小叶慢慢展开。
小得还不足她指甲盖大。
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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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程羽伸手摸了摸。
叶片柔软,微凉,带着实实在在的触感。
猴子也盯着那根木棍。
目光随着程羽的动作而转动,见她盯着自己,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放开了她的裤腿,落到地上。
然后退了一步,朝着程羽,不,程羽手上的木棍,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还真是跟魔杖么!
木棍依然凉凉的,表层的黑漆在头顶的照射下光华流转,反而有种别样的贵气精致。
不过她的视线在这上面停留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因为下一刻,头顶的光开始移动。
它们越过程羽,汇聚到正前方的门上。
程羽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握紧骨刀。
门开了。
或者说,门的影像开了。
冰壁深处那层暗色轮廓,沿着中央竖线往内陷下去。明明没有声音,程羽却好像听见了某种歌声。
很远。
很轻。
不成曲调。
她不敢四处看,只能死死盯着面前冰壁。
那道门本身并没有移动,冰层仍在原处。
只是上面的影像变得更深,像平静水面被人拨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裂隙。
同一时间,程羽脚下一凉。
她低头。
自己的影子被头顶交错的光拉得极长,歪斜铺在冰面上。
本该老老实实贴在地上的黑色轮廓,此刻却像被水浸湿后活了过来,边缘微微起伏。
然后,它从她脚下剥离。
程羽后背一麻,本能后退一步。
影子却没有跟着。
它像一层薄薄的黑皮,从她足下冒出来。随后立起,鼓胀变厚,渐渐长出肩膀、头颅、四肢。
并没有五官。
至少刚开始没有。
只是一个与她等高的人形黑影,轮廓却分毫不差。
它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甚至有些流畅得过头,仿佛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猴子在这时爆出一声尖利的叫,整只往后弹去,撞到冰壁,又立刻缩成一团,拿两只爪子死死捂住了脑袋。
程羽攥紧骨刀。她想砍过去,但房间里其他的冰壁都在这时候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大片柔光从冰层深处透出,迅速铺满整个房间。浑浊的白、浅蓝的雾、细碎的冰纹一层层退开,正对面的那面冰壁里,浮现出淡绿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飞快分裂、繁衍、合并、重组。
最终,构成一座花园。
她看见树,草,花,和修剪得精致的枝篱。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看不见的远处。画面清晰得可怕。叶片上的露珠微微晃动,折射出不同的眩光。
随后,是风的声音。
叶片摩擦,枝条摆动,某种细小的叮当声时隐时现,像金属或者石子轻撞。更远处,似乎有笑声。也可能是鸟鸣,清脆,婉转,分不清从哪里传来。
程羽,就被它们包围着。
这算什么,有声全景电影吗?
她不受控制得晃了半秒神,眼前的黑影已经有了脸。
那张脸从一片模糊里一点点浮出来,眉骨,鼻梁,下颌,嘴唇。
程羽看着它,心口一沉。
那是她。
或者说,是一张和她一样的脸。
只是更平静,也更轻松。像卸掉了她身上所有戒备、疲惫与不耐之后,被单独剥出来的另一面。
“她”没有看程羽。
甚至没有看周围发光的环境。
只是抬起脚,跨进了冰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