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在海边待了三四天。
这几天里,她吃的几乎都是海产。虾、蟹、贝类,还有顺手捞到的海鱼。淡水则直接取自那条注入海中的溪流,来得方便,也足够干净。
有了咸味,进食比她在营地里舒服多了。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海鲜本身就比山里的东西高贵,而是身体确实被补上了先前缺掉的那一部分。人一旦不再缺盐,许多细小的不适都会安静下去,连吃东西的心情都能跟着变好。
甚至让她隐隐生出一点念头——自己是不是太晚发现这里了。
不过,海边带来的第一件好处,她一直没忘。
盐。
她会的法子不多,无非是火煮和日晒。火煮快一些,却太费柴。海边的小树林本就不大,若真靠煮盐,她没几天就能把这一带砍秃。再者,她现在只有一个饭盒,拿它来反复煮水,不仅慢,也实在折腾器具。
程羽试过一次,就放弃了。转而使用挖坑日晒。
先在海滩靠里,略高于潮线的位置挖几个浅坑,再把坑底压实,铺上洗净的海草和贝壳,免得沙子和泥混进盐里。
坑边用石头简单围住,防止风一吹就塌。再从海边挑来较平整的石板和大叶片,拼成几只浅浅的承水盘,把海水一遍遍舀进去,先让它静下来,等泥沙沉底,再小心倒进那些坑里和石板上暴晒。
这样出的盐很慢。
但只要天不变,风不乱,等水一点点蒸干,自然就会留下白色的盐粒和盐霜。
程羽并不着急。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也不是马上就要搬走,完全可以慢慢攒。
忙活了几天,也就搞定了。又顺手把捡来的海草洗净,摊在石头上一起晒,这才将将腾出手来。
不时有鸟从头顶飞过。
臂展不小,影子在沙地上飞快地拖了一道。应当是海鸟。
海边果然和山里不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霜和沙粒,决定沿着海岸再走一走,顺便把附近的地形摸清。
这一次,她面朝大海,往左手边走。按太阳和月亮升落的方向,这边大概是北。
没走多远,前面的海岸就变得难走起来。沙滩被一片险恶的海礁截断,礁石乌黑,棱角尖硬,表面挂着湿滑的潮痕和浅浅的海藻。
程羽不得不放慢速度,手脚并用地攀过去,中间有一次脚下打滑,碎石滚进浪里,她自己也险些跟着摔下去。
好不容易翻过去,眼前的景象却又是一变。乱石滩的尽头,不是更开阔的沙岸,而是一条真正称得上汹涌的大江。
江面宽阔,水色深重,和海相接的地方卷起一层层白浪。若不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水汽和明显不同的流向,程羽几乎要将它错认成另一段海面。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得出结论,过不去。哪怕她现在就开始伐木造船,也过不去。
好在她来这一趟,本来也只是为了勘探地形,并没有什么非要渡江的理由。程羽便顺着江水往上游走了一段,想看看源头附近会不会有什么更值得留心的东西。
再往里,林子渐渐密了起来。
只是这地方和她熟悉的山林不太一样。树木高矮不齐,枝叶仍然青翠,却不算茂密,林下也安静得厉害。根本没有鸟兽的痕迹。
程羽越往里走,越觉得温度有些往下掉。等到打哆嗦的时候,她就往回走,叶片简单制成的草鞋已经有点坏了。
她皱着眉,发觉退回到海滩之后,寒意几乎一下子就散了。
风还是湿的,沙还是温的,浪头拍上来时,甚至带着一层白天晒出来的余热。
程羽回头去望那道高得惊人的山脉,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上干干净净,万里无云,像是寒潮和风雪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她从林子里还搂出来一把浆果,也不算是完全空手而归。
回到原先歇脚的地方,程羽又修整了两天。
主要是把盐继续晒着,该扒开、该摊开的地方都处理妥当。海草也晒得差不多了,她索性收了一部分,带在身上,打算之后外出时当作干粮和备用菜。
这一趟,她很快就有了新的收获。
穿过一片几乎泡在海水里的红树林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向海里延伸的半岛。岛上零零散散长着十来棵树,树形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宽大的叶片下,垂着一颗颗褐色的圆果。
是椰子。
程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先去看树,再去看果子,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这绝对算得上好消息。
她走到树下,先试着摇了摇树干。
树纹丝不动。
程羽看了一眼头顶,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办法。
归根结底,还是得爬。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结实的绳索——是先前从漂浮架上拆下来的。那东西如今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只剩这段绳子还能废物利用。她把绳索绕在树干上,往下滑到脚踝的位置,充作临时借力的踏点。这差不多就是她能给自己安排的全部保护了。
椰子树和她从前在林子里爬过的那些树不一样。
没有低矮的分枝,树干又高又直,能受力的地方少得可怜。程羽一开始试了几次,都不太顺利,最狼狈的一回直接从半截滑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震得她半天没说出话。
但跌过几次之后,身体总会比脑子更快学会。
她慢慢摸出了窍门,双腿必须死死夹住树干,绳索帮她分担一部分重量,手臂往上拉,腰腹发力,再把整个人一寸寸送上去。每一次爬升都很费劲,几乎像是把全身的分量硬甩到更高的位置。
等她真正爬上去,抱住树干稳住身形时,那种成就感还是结结实实地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眼手边的椰子,恍然想起还在学校里和朋友们开的海南高考笑话,咧了咧嘴。
轻声说:
“程羽,加五十分。”
嗓子久不用,声音一出来还有些滞涩,听着古怪。
可她却很快乐地笑了起来。
找到椰子,几乎称得上是眼下最像样的一次发现。
椰子树本身就是极好的材料。树皮能剥下来捻绳,树干能当木材,嫩茎尖还能吃。程羽试着尝了一点,只觉得味道很复杂,一时很难准确形容,清甜里带着一点植物的生涩,又有些近似奶味的厚感。
至于果实,就更不必说了。
椰子壳本身就是现成的容器,她手里还有多功能刀,开椰子并不算太难。椰子水能直接喝,干净,省事,也比她一路带来的那些旧存粮顺口得多。
果肉也有用的。
若是条件齐全,可以捣碎炼油。但她眼下既没有足够的燃料,也没有那把最趁手的斧头,想处理整棵树都很困难,更别说慢慢熬油了。程羽想了想,只能先退而求其次,把果肉切开,暴露在太阳底下慢慢晒。
这效率当然低,却省事。
而椰子油若真能攒出来,能派上的用场绝不止吃。驱蚊,护肤,防晒,都是现成的用途。她这几天在海边待着,已经觉得自己的皮肤被晒得发紧,又被盐水一浸,时不时发痒,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自己曾看过相关的视频,知道椰子油还能拿来做最简单的皂类替代品。
只需要将椰子油和草木灰混合均匀,就是最简单的肥皂替代品了,而草木灰,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程羽从这里弄了十二颗椰子回去,一次没法完成搬运,就多走了几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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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且不缺时间,海边的日照时长体感上明显更长,程羽乐得享受。
再有一些又大又完整的树叶拖着走,另外又弄了半棵树,之所以是半棵,是因为她实在没能力将比自己腰身还粗的椰子树用小刀砍倒,只能意思意思给自己刮了些树皮。
一旦有了收获作为奖励,就很难闲下来。
程羽没两日,就又从椰子树这里出发,继续往南走,绕过那条探入海中的半岛,又穿过一片狭窄的碎石滩,前方仍是一片红树林,而且比先前见到的那一片更大。
树根和泥地纠缠在一起,水道曲折,方向也被遮得七零八落,程羽在里面绕了好一阵,几乎迷失方向。
等她终于从林子里穿出来,眼前依旧是海。
只是这一次,先拦住她脚步的不是海,而是海滩上的东西。
一眼望去,尽是海龟。
粗粗一扫,少说也有上百只,深色的龟壳散在沙地上,一只挨着一只,有些正缓慢爬动,有些停在原地不动,只偶尔抬一抬头。
更高些的礁石和林缘之间,还落着成群的鸟,时起时落,叫声此起彼伏。
她没有贸然靠近那些成年海龟。
这些带壳的大东西看上去动作迟缓,真要靠过去,却未必好对付。程羽只沿着沙地边缘慢慢走,观察它们的活动范围,又借着礁石和灌木遮挡,去找那些更容易得手的东西。
很快,她就发现了蛋。
有海龟的,也有鸟的。
海龟蛋个头更大,埋得也更隐蔽些。鸟蛋味道往往更好,但要看运气,还得避开那些在附近盘旋不去的成鸟。
程羽不贪,只挑边缘处、落单的,得手便走,不去惊动整片海滩。
拿回来之后,她照例生火,把这些蛋烤熟了吃。又将椰子和背包里的麦片拿出来吃了。食物单调归单调,却不算短缺。
有一只白鸟大概是被火光和食物吸引,从海边的树上飞下来,停在离程羽不远的一块石头上,脑袋一偏一偏地看她,眼珠子转得很快。
程羽一开始以为是海鸥,可它体型更小,翅展也窄,叫声反倒更接近鸽子,一串“咕咕咕”地冒出来,听着并不难听。
她看了两眼,随手在地上撒了一点麦片碎。
那鸟立刻凑过来啄食,吃得很快,吃完却还不走,反而往前又挪了几步,盯着她手里的包装袋。
“还想要?不,不行。”程羽摇摇手。
她已经不想再养什么东西了。
除非,除非你其实是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能和我对话解解闷,那还不错。
想到这里,程羽心里忽然掠过一点别的情绪。
她想起了小狗。
她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算长,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可那几个月里,日夜相对,朝夕不离,对程羽而言,已经足够让她把那只小东西当作某种唯一的陪伴。
可小狗终究不只属于她。
它有母亲,有同伴,也有自己的地方。它属于这里。
而程羽不是。
她低头把背包又往前拽了拽,扣紧带子,没再继续想下去。
海边的日子其实并不清闲。她给自己搭了个很小的窝棚,用来挡风,平时大半的时间仍旧花在找食物、拾柴、生火、晒盐和看着那些半干不干的海草上。事情不少,可真做完了,时间反而显得更长。
她开始经常在火堆边坐一会儿。
有时候看海,有时候看鸟,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坐着,等风把身上的盐味和火味吹散一些。
她原以为这样无聊的日子大概会这样重复一阵,直到寒潮结束,她才能再次返回营地那边去。
可是,她很快就不无聊了,程羽恨不得骂自己一句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