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漂浮架并不大,只能勉强托住一人、一包。
就地削出来的木料不够干净,绑得也粗糙,边缘还挂着枝叶。好在它浮起来了。
程羽半身浸在水里,手里握着木棍,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
这里的水比浅滩那边更稳,也更深,足够她将双腿放进中间的空处。水温暖暖的,还有和缓的行进速度,简直像是母亲的手在拍打后背,又像是小狗正舔她的腰。
小狗——程羽有点儿想它,但不是那么担心,这只小家伙如今跟在母亲的边上,应无大碍。
反倒是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手电不敢久开,只隔一段时间照一照,确认自己没有撞上突然探出的石头,或者被水流带进更窄的缝隙里。
两岸始终是被冲刷得发亮的灰黑色岩壁,偶尔能看见一些浅浅深深的凹坑,积着水,或者什么也没有。
程羽尽量不往那些地方多看。
她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黑,而是黑里忽然多出点什么。
漂了不知道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淡淡的光。
很弱,不像出口,更不像白天,只是黑暗里稍稍松了一块。
程羽直起背,任由漂浮架顺水转过去,先感觉到的是风。不大,是活的。
不是先前那种封死在地下的闷热潮气,而是流动的,带着水汽,从前方轻轻拂过来。她立刻开了手电,光束往前一送,先撞上两根垂下来的钟乳石,逼得她连忙低头躲过去。
再抬眼时,眼前已经不是原先那种狭窄的水道。
水流带着她进入了一处更大的洞穴。
河道仍旧从中穿过,只是速度慢了很多。两岸出现了半米多宽的浅滩,石头被水磨得圆润发白,头顶则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大大小小,长短不一,有些已经上下相接,立成一根根石柱,有些还悬在半空,滴落细小的水珠。
程羽抬手接了一滴。
热的。
没来得及细想,目光先行捕捉到了更远处的东西,是黑暗里浮着的许多极细的蓝绿色光点。
又是藻类吗?她想。
起初只有零零碎碎的几簇,散在高处。
等漂浮架继续往前,她才看清,那些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盘旋,围着一根根钟乳石不断移动。
高处有,低处也有,有些贴着石柱绕圈,有些从半空掠过去,又重新汇入原来的轨迹。
整座洞穴都被它们照亮了一层。
水面被映出一层细碎的蓝绿,岸边湿润的石头也沾上了同样的颜色。
那些钟乳石不再只是冷硬的灰白,而是有了深浅变化,明的地方更薄,暗的地方更沉,连垂落的水珠都被带出一点微光。
程羽没有出声,坐在漂浮架上,安静得看。
那些光团各自围着自己的石柱飞,彼此分得很开,谁也不撞谁。它们发出很轻的嗡鸣,不刺耳,和水声混在一起,竟显得很安静。
她这才慢慢看明白,那些不是单纯的光点。
是活的。
一只脱离原先轨迹的小东西从她头顶偏下来,擦着手电边缘飞过。程羽顺着它看,才发现那是一种极细小的蛾子,不足指甲盖大,翅膀圆润,身体也小,飞行的姿态很稳。
光并不是从它整个身体发出来的,而是集中在翅膀的位置。
成千上万只蛾子才能聚集成一群,暗河经过的这处溶洞里又有数十根钟乳石,正被它们不知疲倦地盘旋,远看如仙女荡开的裙裾。
程羽屏着呼吸,任由漂浮架从洞穴中央慢慢划过。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脑子里没冒什么乱七八糟的词,也没有别的念头。
好安静。她想。
河道不算宽,可石柱和钟乳石分得并不规矩,水路时窄时宽,程羽不得不用木棍轻轻拨着方向,避开那些突出来的石头。
有好几次,她几乎是擦着石柱过去,头顶那些蓝绿色光团就从很近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偶然间,有一只落了下来。
它大概飞昏了头,停在漂浮架边缘一截没削干净的枝杈上,翅膀还在微微开合,像只是想歇一会儿。
等它重新飞起来时,却明显迟疑了,在半空转了一小圈,没能立刻找回原先那根钟乳石。
附近另一团光立刻微微散开了些。程羽觉得它们是在排斥这只的靠近。
那蛾子在半空停了停,又落回了漂浮架边上。
程羽看着它,顺手从边缘扯下一片没清干净的叶子,递过去一些。蛾子当真停了上来,细细的足扒住叶面,安静了。
她把叶子托近一点。
蛾子的翅膀并不是单纯发光。翅面上附着着许多细小的圆斑,颜色蓝绿交替,边缘极薄,贴得很紧。若不是先前在树根和水壁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她几乎会以为这是它身体本来的一部分。
那些藻类。它们竟然也在。原来除了树根、石壁,连这些飞舞着的小东西翅膀上,也有它们的领地。
程羽的动作本能地顿了顿,以至于手上的树叶发生颤抖,那只蛾子迷茫的小眼睛不会眨动,头顶的触角微微颤颤,细细的节肢扒拉两下树叶,再次站稳,背上的翅膀倒是没有扇动。
可程羽看见那些绚丽的光点在动。
蓝色转换成绿色,绿色又被替换成蓝色,斑点慢吞吞地挪动着位置,从翅膀的中心,靠近边缘。
一点点植物叶片一样的细微结构在程羽的注视下缓慢舒展开,拉长,变细,又再次团住,继续发光。
这怎么可能是藻类呢?
这明明——
程羽看见了那一团发光的东西上面,有两点针眼大小的黑粒,还有一条像是嘴一样的细线。
随即,又是一串那样的声音传出来,细细的,但因为就近在咫尺,毫无保留地钻进程羽的耳朵里。
“MOMOMU~”
什么东西!
程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立刻出声,只是看见一团绿色的小光斑又换了个新的位置,变成蓝色。
“MOMU?”
这回她听得更清楚了。
就是“光斑”传出来的声音。什么藻类,分明是特别细小的虫子!
她已经见到,巨大的地下溶洞和温泉水席,会动的树根,会亮起整面墙壁的文字。现在告诉她,这藻其实是一种细小的、会说话的虫子,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程羽本能握紧那根木棍,轻轻吐了一口气,很克制,怕自己的呼吸将小小的蛾子和上面附着的斑点虫给吹跑了。
而斑点又动了动,像是对她的沉默有些困惑,黑点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对着她,发出比刚才更完整的一串声音。
“MOMUMOMU。”
脚下的暖流托着漂浮架向前,水面反出的细光在程羽脸侧轻轻晃动。
她指了指自己,不确定这些寄居在蛾子翅膀上的,长得像藻类的虫子,是否真的具备沟通能力,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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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发声,真的听起来很像是某种特别的语言。
她想说,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但她也不会虫子语,从不能牛头不对马嘴的乱讲一通,也发出来一些“MOMOMUMU”的动静。
“呃……”
她一开口,自己先皱了皱眉。
呛水剧烈咳嗽过的缘故,嗓子哑得厉害,一发声就很痛,声线也远比平时要低沉。
可那些虫子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竟“簌簌”地从蛾子的翅膀上齐齐掉了下来,一个不剩,全落在程羽手里的叶片上。
失去了那团蓝绿色的光,蛾子立刻就变得黯淡无奇,似乎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拍了拍翅膀,转身没入黑暗,朝着最近的一团“星云”飞去。
程羽的手电没能及时追上它,不一会儿就失去了那只蛾子的踪影。
只剩她手里那片发光的叶子。
薄薄的叶片被这些光点照得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被光托起来的薄膜。
“MU!”
“啊?”
那些虫子先是在原地僵了一瞬。过了几秒,才纷纷开始扭动,随即七八道同样的声音重叠着跑出来,程羽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却莫名能分辨出其中的情绪。
慌乱,无措,还有一点毫不掩饰的谴责。
谴责的对象显然是她。
程羽却觉得自己很无辜。
她总共也只发出了两个音节,吓到它们,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难道它们先前发出的声音,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吗?
她原本还以为,那是什么来自未知生物的友善招呼呢。
虫子挪动得比刚才更快了,它们在不算宽敞的叶片上迅速调整布局,然后,程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是那个雪花样的图案。
她心头一跳。
可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些光点骤然变得比刚才更亮,更集中,蓝绿色的微光之中甚至泛出一点极细的金色,绚烂得近乎刺眼。
程羽被晃得眯了下眼。
这光只维持了短短两三秒,就骤然熄灭。
方才还明亮鲜活的虫子,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全部生气,光芒消失后,只剩下一点灰扑扑的轮廓,僵在叶面上一动不动。
程羽盯着它们。
很快,那些细小的虫体边缘开始泛黑。
黑色一点点蔓延上来,像焦痕,也像枯死的霉斑,转眼就吞没了整个身体。它们变得干硬,再没有半点动静。
死了。
和程羽先前在温泉那边,从石壁上刮下来的那些黑色残骸,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碰,比较一下那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叶片却先一步分崩离析。
无数细小的焦洞骤然在叶面上绽开,转瞬连成一个大窟窿。
那些焦黑的虫体便从中漏了下去,簌簌落在木筏上,滚进枝叶和缝隙之间,再难分辨。
程羽捏着那片中央被烧穿的叶子,心脏还跳得有些快。直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谓发光,其实是燃烧才对。
可是,真的会有生物能光靠自身制造出这样的高温,就为了燃烧自己吗?
除非,除非这是异世界。
她随即又觉得这念头荒唐。
这当然是异世界。
一滴钟乳石的落水“哒”得砸在程羽的脑门上。
沁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