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骨刀的过程极其漫长且枯燥。
程羽耗了整整一个月,就坐在院子里,用一块块石头,一点点对付那根软硬不吃的鱼骨。
一开始是处理骨料。
鱼骨被丢进水里反复熬煮,去掉骨髓和油脂,免得外面打磨好了,里面却先腐坏发臭。捞出之后,又用草木灰兑水反复搓洗
还把工具包里的细铁丝掰直,探进骨腔,耐着性子掏空残留。
接下来才是真正耗人的工序。
砂石沾水,必须小心控制着力道和方向,才能将多余的部分慢慢磨去。
光是处理鱼头那一截,就让她折腾了许久。尤其是鱼头和鱼身的连接处,那是鱼发力的核心部位,骨质紧密,几乎不吃力气。实在无法折断,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稍后的位置斩断,浪费掉那一截骨头。
好在鱼身足够长。去掉过于脆弱的尾部后,剩下的部分也足以做一把趁手的好匕首。
程羽对这把鱼骨刀的造型设计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在粗糙的形状出来之后,一边打磨一边调整,逐渐接近自己心中的理想形象,让它真正成为刀,而不是一根棍。
磨出来的刃口比金属刀略微厚一点,是程羽特意留出来的余量,为了防止刀身崩裂,因而即便只做单面开刃,这一步也相当耗费时间。
她必须保持同一个方向反复推进,隔段时间就得给骨料蘸水降温,防止开裂而前功尽弃。
所幸,程羽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也不缺耐心。
等到刀身完成,她又找来硬木劈开小半,将刀身夹在中间,再缠紧固定,作为刀柄。再有林子里取来的松脂被熬化,趁热涂抹在缠绕处,起到加固和防水的作用。
程羽还是第一次发挥松脂这样的用途,没有太多把握,不过看起来效果不错,便也决定将这种材料开始用在其他地方。
刀还没彻底完成。
最后一步,是火烘。骨刀被架在火边缓慢加热,不断翻动。直到表面渗出细小油珠,颜色微微加深,才从那里撤开,程羽自己都有些烤得难受,喝了数十回水。
程羽拿到手里,试着握了握这把纯天然的骨刀,手感比预想中更顺。
虽然密度不及金属,但砍瓜切菜什么的,已全然足够,她的武器库,总算又多了一员大将。
而美味鱼肉的彻底消耗完毕,也让程羽更加期盼在溪边见到第二条大家伙起来。
不过么,在她期盼的来客之前,程羽先见到了另一位。
是只狗。
程羽当时正在尝试将自己的竹篱笆门加固一点,听见狗叫声吓了一大跳,因为那已经近在咫尺了,就位于她的解剖台附近,一眼便能看见那处蹲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这片丛林里有狗,或许还有狗的近亲,狼。
程羽在找到飞机残骸之前就遇到了一只狗狗,那是大功臣,给她叼来了残骸碎片,还带她成功从山上抄了次近道,要是在现代社会,一定会有人怀疑它是不是染了颜色的边牧……
程羽不知道那只狗的品种,在印象里,是灰黄色的,外形不说非常潦草,也只能说不够整洁,还是只怀孕的母兽。
而眼前这只的品种,她也同样不认识。
或许是从溪流那边游过来的,狗身上湿哒哒的,显得体型小小一只,毛色则是一种暖呼呼的米白色,略微有些卷曲,嘴的部分没有田园犬那样尖,略短一些,鼻头圆圆黑黑的,耳朵耷拉着,像折角的方巾。
眼睛倒是和见过的那只很像,都是绿色的,形态也是,乖巧蹲坐,朝着她歪着脑袋,汪汪叫。
程羽早停下手中的动作,本能地握住随身携带的骨刀,看着那只停在原地,并没有更近一步的野兽。
你……谁?
接着,她从那只狗的脸上看出了困惑。
天,她为什么又能从一只狗身上读出台词?
总之,在一段大眼瞪小眼过后,狗眨了眨绿眼睛,然后起身转了一圈,又拉长了声调,叫了一声:“嗷-呜-”
这一声似乎在程羽的脑中打开了什么奇妙的开关。
她恍然大悟。
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前踏了一步,眉眼微微上扬:“你记得我?你,呃,你在水里洗白了?看你的肚子,你的宝宝们已经生下来了吗?”
狗听不懂她的话,更没有回答,而是回头走到了大石头的后面,程羽看不见它,也不明白它这个动作的意思,只是来和自己打个招呼吗?
没待她想明白,狗又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四肢乱动的幼崽。
“呃,这是要给我看你的宝宝?”
程羽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走到院子外面去,而那只狗已经走过来了,和她的篱笆大概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足以程羽看清楚她放到地上的小狗崽子。
毛色是淡淡的灰,非常蓬松,有点儿像春天的柳絮成团,“呜呜叽叽”地叫着。
程羽一时没有动作,狗便看着她侧了侧脑袋,叫一声,再低头将小家伙叼起来,原路走回石头后面。
没两秒,它又换了一只叼出来,还是走到刚才的位置,把幼崽展示给程羽看。
这只就完全是黄色的,只在靠近尾巴的地方有一圈白,性格比它刚才出场的那个兄弟姐妹要胆怯许多,不停地朝母亲胸前的绒毛拱动,拿屁股朝着程羽的方向。
而它的母亲,那只大狗,则低头舔舔小家伙的脑袋,试图将它弄出去展示一二,用的力气可能有点大,一舌头舔过去,竟然将这只小不点直接顶翻了。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想爬起来却做不到,两粒小黑豆样的眼睛茫然睁开,满是无措。
程羽被逗笑了,狗却好像叹了口气。
狗会叹气吗?
程羽听不懂它的叫声,眼见着它将这只小狗崽又叼回了大石头的后面。
这次时间隔得有些久,以至于程羽都怀疑它是不是展示完这两只小狗崽就离开了,都准备好走出院子,到石头后去确认一下。
狗再次走了出来。
嘴里叼着一只自己的翻版。
这只小狗比前面两只都更像它们的妈妈,只有它也是绿眼睛,除去左眼周附近有一圈灰色的、像单边眼镜一样的纹路,通体都是纯净的米白色毛发,微微卷曲。
可能只有程羽的巴掌大小,四肢都乖巧地往下垂,瞧着很像是质量上乘的毛绒玩具。
叼着幼崽的狗走得比之前更近,就停在程羽的篱笆门外面,如果她想,跨过这道阻碍,就能摸到两只狗的脑袋。
“嗷,呜呜,汪?”
程羽眨眨眼,余光瞥见右侧还在暴晒之中的鱼片,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便顺手从大树叶上拿了一块,丢给它。
“我听不懂啊,你要吃的吗?”
人和狗在根本没有逾越一点儿的语言障碍下,愉快地交流着。
好吧,没有交流,只有愉快,准确的说,只有程羽的心情不错。
那只狗的叫声则急切了几分,没有理会程羽丢到嘴边的鱼干。
这让她觉得这狗是不是不吃这个,但要上次那样的宠物饼干或者喜糖红枣,她也变不出来,只能看着狗将软乎乎的幼崽又往前拱了拱。
如果前两只小狗出场,还能被理解为狗妈妈充满骄傲的展示幼崽,再来一次这戏码,程羽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她迟疑地看着狗的动作,又看了看她拱来的那只小狗,这个动作……
这动作,就像是恨不得送到她手上。
程羽茅塞顿开。
“你是,要把你的孩子给我?对吗?你要我养它?”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小狗,做了个怀抱的姿势。
狗连着轻叫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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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界的繁殖是有这种现象,尤其是一窝生很多孩子的那些,资源有限的条件下,成体养不活这么多幼崽,就会将相对较弱的遗弃。这不是什么残忍冷血,而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本来一环。
可这只狗竟然如此聪明吗?
竟然给它的孩子找托儿所来了!
程所长试探着弯下腰,一面观察狗的反应,一面摸了摸那只小狗的头,狗妈妈还在把它往前推,往程羽的手心里送。
她本能地想要收回手。
养它?
她自己也未必能活好。
那只狗妈妈没有退。
一次又一次,把幼崽往她手边送。
程羽犹豫再三。
细微的呼噜声贴着她的掌心传上来。
程羽眼里只剩那一团小狗。
它抬起头,明明是眼睛都睁不大开的模样,却学着母亲的样子,歪歪脑袋,好似在观察程羽的长相。
但那目光又有些发散,并没有真正落在她脸上,只是动动耳朵,转而开始细细嗅闻她的味道,用小舌头舔了舔程羽的手指头。
是热的。
她呼出一口长气,再度弯下身子,那只小狗没有躲,程羽十分顺畅地做完了接下来的动作。
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狗崽抱进怀里。
不重,但又有点儿分量。
“呜——”
它身后的狗妈妈发出一声长音,竟然朝着程羽点了点头。
真的成精了吗?!
旋即,见它叼起地上的鱼肉干,一步步又往石头后面去了。
它没再出来,也没再回头。
程羽忙追过去,只看见它轮流叼起两只幼崽,半拖半拉地往远处走的背影。
竟然就这么给她送了一只小狗!
程羽不敢说自己肯定能将一只小狗养好,她这个条件,自己不饿死都不错,谁知天降一份责任,叫她再不能享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潇洒。
可她低头看向正贴着她手心轻轻舔舐的小家伙,又做不出把它丢掉的举措。
好吧,好吧。
适当的时候,人也可以圣母一点,程羽安慰自己,一只小狗能吃多少东西,占多大地盘呢?
它当然是有用的,能帮自己站岗放哨,看守堡垒;凭它母亲那个聪明灵性,说不定还能训练成追踪猎物的一把好手呢!
她原本还想继续往下算。
却忽然停住了。
程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
“你会陪着我,对吗?”
在这个连天上月亮都成双结对的陌生世界,只有程羽是形单影只的,连个能听她说话的存在都没有。
小狗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耳朵微微耸动,似乎对程羽用衣服布料围起来的小窝相当满意。
这位置就在她的吊床边上,离洞内篝火堆不远的位置,很暖和。狗还太小了,再大点就可以往外挪挪,担起守门的职责。
不过,程羽这儿也没有小偷,其他野兽的威胁,目前也没见到,这只小狗只需要乖乖长大就好了。
程羽想着,手背在小狗的背上停留了一会,又往它的小窝里放了一只睡眠眼罩。
这东西在程羽手里没多大用处,但质地柔软,小狗很喜欢。大概是当成自己的阿贝贝了,爱惜得眼睛还没睁开,都不肯松爪。
而看着它,程羽又想起了那只狗妈妈,和它的动作。
先将另两只拿出来,她没有表示出接受,最后才肯叼出来这只,这是它留到最后的小狗。
难道是——
“越像自己的越舍不得?”
但程羽很快发现,不是这样的,与其说狗妈妈也和人类一样,会偏心与自己相似的幼崽,事实却截然相反。
它送给程羽的这只小狗,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