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的意思很明确,就算是转轮圣王,既然转世下凡,也就是人了,人情味多少还是要讲些,或许帝王不应该心软,但这一点人情味也是很重要的,能够让臣下和妃嫔感受到关怀和安心。
高欢在这方面就表现得很明显,在杜弼劝谏时会苦口婆心的劝说,坦诚自己做得不足,被王思政嘲讽时又会听进讽刺,把可朱浑元的官位补上,在窦泰被杀死时会愤而倾兵为他报仇,比起像机器一样的宇文泰,高欢的人格魅力则远远过之。
他始终都是那个燕赵豪侠,虽然出身贫寒,但有着超脱家世、睥睨天下的英雄豪气;他做不成曹操,曹操不会起倾国之兵为夏侯渊报仇,还会把夏侯渊骂作白地将军,这就是有英雄气的英雄们和纯粹统治者的区别。
高殷到底是高欢的子孙,虽然灵魂不是,但有那么一丝人情味,多少也能慰藉一下这个从未见过的爷爷。
听到这个答复,高润心下顿安,如此,他们这些宗室的未来也就有了保障,在某种意义上,至尊许下了承诺,皇权和宗王之间的冲突止于一代;
虽然不知道这个承诺能持续到何时,但只要它还未破裂,宗室和帝支就是可以互相信赖的。
在高润所不知道的未来中,李治之所以会把大权委托给武媚娘,导致她成为屠害李氏、篡夺李唐的罪魁祸首,正是由于李治对宗室的不信任感;他的同胞哥哥李承乾、李泰为了皇位打生打死,而他自己也被卷入这场夺嫡之战中,亲眼目睹兄弟相残,这让李治对宗室失去了理智,根本不敢把权力交给儿子和同宗亲人。
而这份魔咒的缘由,则在于李世民自己为了皇位杀兄夺嫂、迫父禅位,虽然的确是他应该得的,可礼制和名分压制了他的功勋,迫使他走上这条血路,也给后世李唐王朝的子孙们打开了一道关不上的玄武门。
高殷知道,所以妥协,大家各让一步,留下一些情分,以后也好相见。
只是高纬和高百年恐怕想不到自己承载了如此厚重的责任,若是这几年受到什么意外去世,那高殷自己可就黄泥巴掉裤裆里,怎么都解释不清了,反倒要希望这两个小家伙能活久一些,至少要长到成年。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自己反而要盼着高演高湛的孩子多活一些岁月。
高润面上也微微紧绷,叔侄在此刻心有灵犀,都意识到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那臣就先退下了。”
高润离开,留下独自思索的高殷,他明白高润还有些话没说明白,就是二人的待遇差距。
高演是被他隐诛而死,在官面叙事上是意外,所以高百年保留了常山王世子的待遇,但因为高演本人造的恶业,使这个常山王的爵位一时无法落地,出现了很尴尬的王已死,世子未袭爵的情况;
这还算好的,高湛这边则更加尴尬,因为他生前所犯的是大不逆的十恶罪行,所以长广王的爵位直接被取消,长广国除,高纬目前来说就是一个罪人之子的身份,只不过至尊开恩,把他收养在了邺宫中。
如今高演的长子高百年七岁,常山王世子,次子高亮六岁,袭爵襄城王,高湛的庶长子高绰七岁,嫡长子高纬差三个月满六岁,嫡次子高俨三岁半,三个都是无爵的庶人,五个人居然出现三种地位,实在是混乱而又尴尬。
高演还有彦理、彦德、彦基、彦康、彦忠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高善德,这个高善德还是政变当年出生的,现在才一岁多,对于这些人的处理也要让高殷费一番心神。
好在高湛被他早早杀死了,所以他后面的十个儿子都出不来,这倒是让高殷少了一些麻烦。
他倒是想过跟李世民一样,把这几个崽子全部一锅端了,落个清静自在;但也可以想象到世人与朝臣会如何评价他,总会失去一些人望,甚至被评价酷烈远迈其父,那样他将来就会有抹不去的污点了。
这就和不能在皇帝还在位时就杀死当朝皇帝是同一个道理,哪个时代对未成年人都有滤镜,杀死无法反抗也没有威胁的孩童,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和恐惧。
等他们都长成人了再捏造罪名动手,那观感也会好上许多,支持者粉饰起来也方便,类似“帝王怎么可能对没有威胁的孩子忌惮那么久,还容许他们活到成年”之类的借口也会有力许多。
所以高润提起这些事,就是希望高殷能够在意一下这几个孩子的身份,给予相符合的待遇,同时也试探出高殷自己对高演高湛如今的态度,以方便高润等宗室跟随转舵。
所以要给高湛的子嗣们都封王吗?
高殷苦笑,摇了摇头,虽然他们无罪,但也无功,父亲的王爵已经被废了,现在却爆出三个王爵,那他们家属实是赚大发了。
而现在到天保十年也不过才三年,若恢复王爵,则说明高殷推翻了高洋审判高湛的处理;
这还罢了,他登基三年,也是可以开始推行乾明的政策,抹去天保的痕迹,但高湛这件事,他自己深度参与其中,晋阳勋贵基本都知道,甚至会认为自己是主谋,就连罪状都是自己当众宣读的,给高湛之子恢复王爵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脸了么?
所以长广王爵不可恢复,就当这一国废了,倒是可以给高湛的三个孩子赏个低级的爵位,反正他们都养在皇宫里,待遇都是自己赏赐的,爵位只是为了给高家嫡系和宗室们一个面子,和平民阶层隔绝开来。
不过具体要赐给什么级别,还要看自己的心意,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几个孩子也快到记事的年纪了,刚好可以看一看,夺取他们心中的父权,让他们把自己当精神上的父亲。
某种意义上,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爽快,杀其父而育其子,其子认杀父仇人作父,甚至不得,听上去多么顺耳!
“那么就要举办一场家宴了……也好,自己已经一年没回邺了,也有一些人需要看看……”
高殷想着,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刚穿越来时参与的那场家宴,那时候所有人都还活着,在高洋的威压下显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好像一个和睦而繁盛的大家庭。
乾明三年,当时的许多人都已经不在了,或者关系发生了质变,不知道从这场激烈的厮杀中幸存下来的人们,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反应呢?
至少自己肯定是会很有感触的,一想到自己不再是舞台上的演员,而是舞台下的裁判,高殷便对这场家宴生出了些许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