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北齐:家父文宣帝 > 第1069章 灾异
    对于此刻汇报各地赈灾情况的度支曹郎中,至尊也的确有不满的理由。

    天保八年,自夏至九月,河北六州、河南十二州、京城附近的八郡都发生了大蝗灾,九年四月又发生了大旱灾,彼时先帝因为祈祷降雨没有应验,还生气地毁掉了西门豹的祠堂,并挖开他的坟墓泄愤。

    然而没过多久,山东又再次发生了大蝗灾。

    这种事情在统治期间常有,但就近年而来,委实是多了些。

    从汉初至南北朝末期,水旱各有二百多次,风灾一百三十次,雹灾八十次,雪霜灾一百来次,蝗灾虫灾破百,饥荒则有八十多次,而这种情况在魏晋南北朝期间尤其严重,几乎是纷至沓来,一时俱见,而且往往是团伙犯案。

    仅就齐国本身,从天保八年到十年就已经连续三年都有大蝗灾,还有旱灾、水灾同时作祟,使得高殷在乾明元年四月下诏书,对河南、定、冀、赵、瀛、沧、南胶、光、青等受虫灾水灾影响的九个州进行抚恤赈灾。

    灾害一事在古代关系到民生,也因为是随机的自然景象,使得它和国祚联系在了一块,南北朝之所以动乱频繁,除了野心家的欲望外,也和这个时期灾害的连续发生有关,连续五年以上遇灾的情况共有十一次。

    其中最倒霉的还属萧道成建立的南齐,萧道成开国的时候就撞上了“风夜暴起”、“雨雪”、“大水”、“大旱”的灾害大礼包,之后也是祸事不断,国祚就二十四年,没有一年是无灾的。

    而北齐自己也笑不出来,高殷目前处于历史齐国国祚的中段,恰好是562~564年这个坎,天保时期的三年大灾害享受完了,还有后面的河清三年山东大水,武平四年山东大饥荒,武平六年的水潦,东魏至北齐四十七年,共有四十九次大灾。

    这种灾害发生了只能自认倒霉,而且是很倒霉,因为灾异带来的后果是纯负面且消极的,人们就希望对此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以求得规律,而君王和朝廷既然获得了国家的大权,自然就成了承担责任的主体,总不能交了税、服徭役之后,忽然被告知不要依靠朝廷,要自食其力、自立自强吧?从逻辑上可说不过去。

    而从汉文帝首次下罪己诏开始,便在诏书内篇指出如果君主缺乏仁德,施政失当,上天就会降下灾异警示君主,从而在制度上确立了灾异是君王失德引发的人祸现象。

    通过罪己诏,表明自己积极主动补救过失的态度,巩固政治形象,这在政治上是对一定会发生灾异的现实无可奈何的救场行为,也在侧面烘托起了自己是天命之子的身份,属于非常成熟且有勇气的政治手腕,而这也成了部分臣子攻击皇帝的好手段。

    所以西汉后期“故遇日食地震,必下诏罪己,或责免三公”,反正不能只有皇帝自己担责,位高权重的三公也要跟上,从汉成帝开始就以灾异为由甩锅三公,并以此干掉了丞相翟方进,开启了借天象进行政治斗争的争权形势。

    到了曹魏时期,这个制度又被曹丕给废止了,曹丕颁布了《灾异免策三公诏》,明确指出天象异常是上天对君主的警示,也就是提醒君王将有劫难,所以与三公没有关系,也不准弹劾三公,将三公甚至君王引发灾异从过去时改成未来时,给天意加上了预知祸福的属性,不仅大大强化了君王和天意的威严,还平息了政治斗争,皇帝和朝廷高级官员间也能留下缓和的余地,可以一同承担灾厄的责任并予以解决。

    所以回到此刻的齐国朝堂,这些消息在政治上对高殷有着恶劣的影响,若说天保时期的灾荒是天保帝的责任,乾明皇帝只是一个接烂摊子的,那在乾明元年春季出现的旱灾,按西汉时期的说法,就有些老天不给高殷面子的意味了。

    好在经过曹丕的制度修正,这准备打刚即位的高殷脸的旱灾,转眼变成了对高殷的示警,从高殷失德、德不配位的天意判断,变成了对高殷进行国内将有大事发生的警示,而高演主导的“前太保案”恰好可以对应,于是乾明元年春季的这场旱灾便有了说头;

    同样的,因为前些年的灾害引发的乾明初期的百姓饥敝,也可以用次年尉粲主导的“后太保案”给套进去,高殷在当时也进行了一出齐国般的“打勋贵分田地”,着实救活了不少人,也给这场饥荒考试递交了一份还不错的答卷。

    然而政治的解释并不能完全替代现实的灾厄。天保后期至今仍有不少地方受灾,虽然高殷治政也快三年了,在军事和经济上都有极大收获,仍不能保护齐国的所有人。

    所以在乾明三年的正月时节、高殷刚刚取得旷世奇功的紧要当口,朝臣还在汇报赈灾工作的推进,就让齐国的繁盛气象与高殷的辉煌政绩沾染了些许的不完美。

    经过邺都和晋阳两次平乱,朝廷的官员们对至尊暴怒时候的反应都有了十分清晰的理解,加上至尊还是天保的继承人,更恐惧至尊会趁此发难,把天灾的锅给丢给臣下,因此一个个心惊胆战,甚至责怪上奏的官员为什么要说这些。

    这些东西晚几天说也可以,非要在正月第一次上朝汇报,是不会看场合的吗!

    负责汇报的度支曹郎中也感到害怕,同时也委屈:按照规定,这些都是要第一时间汇报的国家重大事务,他们怎么敢搁置!

    于是只能将奏疏中的细节略略跳过,重点强调赈灾工作取得的成效,但至尊会时不时开口询问,度支曹郎中不敢欺瞒,只能据实明言;随着高殷面色变得沉重,郎中的心胆也提吊起来,期盼至尊不要发怒,又做好了迎接帝王重威的绝望准备。

    “今虽至尊克平玉璧,武功赫赫,然天时不顺,灾异频仍。今春青、兖旱象未解,冀、沧水涝成灾,仓廪空乏,流民未复……”

    度支曹郎中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他也知道,至尊刚刚以旷世军功震慑天下,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些仿佛天意并不完全站在他这一边的扫兴消息。

    因此汇报结束,度支曹郎中就忍不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启奏至尊。”

    赵郡王高睿忽然起身:“臣以琐才,叨扰高位,可谓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宜就显戮,以答天意,请至尊免臣官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