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的画展。
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松节油与白檀混合的气息。
这里安静得近乎肃穆,纯白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留白山水,来看展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画作前,低声交谈,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楚辞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四六分的黑发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薄呢大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冷白的锁骨。
在这满室清冷的水墨意境里,他像是一抹浓墨重彩的艳色,张扬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这位楚家小少爷正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砖,眉眼弯弯,满脸的洋洋得意。
“送金子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别出心裁吗?”
他把金砖举到小弟面前,下巴微扬,像只开屏炫耀的孔雀,“我把裴清那幅获奖的画找人雕刻在上面了!”
“请的是业内顶尖的大师,从起稿到精雕花了好几个月,确保和他那张原画一模一样,连笔触的顿挫都复刻了!”
金砖在展厅柔和的射灯下流光溢彩,上面精细地錾刻着一幅泼墨山水。
那是裴清去年斩获国际大奖的成名作。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每一处墨色的晕染都在黄金的质地中栩栩如生。
小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楚哥,您这...这得多少钱啊?这也太下血本了。”
“谈钱多俗。”
楚辞把金砖往怀里拢了拢,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心意,心意懂不懂?”
小弟呐呐点头,正要说话,楚辞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后,眉头微挑,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谢妄那家伙发消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楚辞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嫌弃,“每次都这样,关键时刻掉链子。”
小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接话:“谢哥不来,那这画展......”
“不来就不来呗,反正又不是送他金子。”
楚辞撇了撇嘴,把金砖抱得更紧了些,桃花眼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得意,“再说了,他在不在都一样,这种附庸风雅的场合,他肯定也待不住。”
话音刚落,楚辞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逼近。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让,却没想到那人明明离得还有半步距离,却像是算准了他转身的时机一般,不偏不倚地迎了上来。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两股气流在狭窄的过道里相撞,楚辞的手肘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那力道其实不大,却正好撞在他托着金砖的手肘麻筋上。
楚辞猝不及防,掌心一滑,那块沉甸甸的金砖便脱手而出,直直朝下坠去。
“我靠——”
楚辞心中一慌,来不及骂人,下意识弯腰去接。
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余光瞥见对面那人停下的脚步。
那是一双绣着繁复银色图腾的布鞋,鞋尖微微上翘,透着古朴的韵味。
视线往上,是一截暗紫色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
叮叮当当,泠泠淙淙。
像风吹过深山的竹林,又像是远山古寺传来的梵音,在这静谧的展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清晰。
那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就响在他耳畔,带着一股不属于尘世的凉意。
楚辞的腰还弯着,手还伸着,可那块黄澄澄的金砖并没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楚辞的动作瞬间僵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古玉。
那只手接住金砖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金砖落入他掌心是世间最理所应当的事情,连指尖微扣的弧度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金色的光从那块沉甸甸的金子上漫溢开来,流淌在他的掌心里,把那片白皙映得几乎发光。
白与黄。
冷与暖。
极致的俗气与极致的圣洁,在这一刻诡异地交融。
像雪地里落下了一轮骄阳,又像是一捧新雪托着一枚初升的月亮。
——砰砰砰。
下一刻,他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