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混混偷了零碎物件,不会自己留着,唯一的去处,只有黑市收黑货的摊子。
夜色渐浓,乡野边角的黑市已然悄然开市,避开了大路灯火,藏在老旧巷弄最深处,阴暗潮湿,往来之人皆是藏头露尾、行色匆匆。
顾不臣熟门熟路穿过狭窄巷口,最终停在一处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低矮铺面。
铺子门窗半掩,黑漆漆的不透光,门口无牌无号,却是这一带专收来路不明黑货的据点。
他抬手,轻叩三下木门,节奏低缓隐晦。
屋内传出一道粗哑不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敷衍:“不收旧货、不赊账、没门路别碍事,赶紧走!”
顾不臣立在门口,周身冷意未散,声音压得极低,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打听个事,今天有没有人收过一批小件黑货,扳手、螺丝刀、劳保手套这类五金物件。”
屋内的人压根懒得起身,隔着门板嗤笑一声,语气极尽轻蔑:“什么破烂都来问?每天进出的货多了去,谁记得清?年纪轻轻别没事找事,滚远点。”
话音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铺子老板探出头来。
他在这条黑市街巷混得年头不算短,自认见过各路人物,可抬眼看清门口站着的顾不臣时,眼底的不耐烦稍稍顿了顿,随即涌上更深的轻视。
他入行晚,只记得几年前的顾不臣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总被黑市的老牌地头蛇欺负拿捏,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小货色,看着斯文孱弱,根本成不了气候。
于是他半点好脸色没有,抱臂倚门,挑眉讥讽:“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当年被人欺负得躲角落的小家伙,如今也敢来我这儿查货了?没事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听闻这话,顾不臣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彻骨寒凉。
他不急不躁,微微俯身,凑近对方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耽误你做生意,我只掀你的老底。三天前,城西老黑到手一批黑市紧俏布料,本来谈好分流给上家走账,是你半夜截胡、翘了他的货,私吞转手高价卖出,一分账都没给。半个月前,邻摊收的农用铁器赃货,也是你背地里挑唆卖家换摊子、撬走生意,黑吃黑吞了整单。”
他每说一句,铺老板的脸色就白一分,浑身瞬间绷紧,眼底的轻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
这些事做得极其隐秘,全程暗夜交易、无第三人在场,他自认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被顾不臣摸得一清二楚。
顾不臣直起身,眼神冷冽如刀,淡淡道:“这些脏事,随便拎一件让咱们这边的人知道了,你觉得你这铺子还留得住?你人还能不能安稳待着?”
他怎么知道的?!!
铺老板瞬间慌了神,脸上的嚣张轻蔑荡然无存,连忙堆起惊惧的讨好笑意,连连摆手:“别别别!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瞎说的!我说实话!”
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语速极快地慌忙交代:“你说的扳手、螺丝、劳保手套,我记起来了!昨天后半夜,确实有人送过来一批!是魏家村的三个混混,两男一女,看着粗野蛮横,急着出手换钱,价格压得极低,说是自家捡的破烂,我当时贪便宜就收了!”
顾不臣眸色一沉,精准锁定线索:“魏家村的人?”
“对对对!就是魏家那三个出了名的无赖!”老板连连点头,急于撇清自己,“大半夜鬼鬼祟祟的,不敢走正门,专绕着后巷进来,看着就不是正经来路!我现在回想,铁定是他们偷偷偷来的赃货!你要找的人,绝对就是他们三个!”
得到确切答案,顾不臣眼底寒意更甚。
顾不臣眸光冷冽,死死盯着铺老板,语气不高,却带着压人心魄的寒意:“记住这两男一女。往后他们但凡再来出货、踩点、走动,哪怕只留半点踪迹、说过半句闲话,你第一时间差人报信给我。”
铺老板背脊一凉,头皮发麻,慌忙连连点头哈腰:“记住了!以后但凡他们露面,我第一时间给您报信,绝不敢隐瞒半分!”
顾不臣没再多废一句口舌,冷眼扫过他慌乱畏缩的模样,转身径直隐入漆黑幽深的巷弄,背影挺拔冷硬,每一步都沉稳慑人,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店铺老板僵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口余悸难消,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他此刻才幡然醒悟,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当年的弱小货色,这根本是个藏锋隐忍、手段毒辣的狠角色。
..........
乡野的秋夜寒凉刺骨,月色惨白,冷冷洒在王寡妇家低矮的土坯院墙上。
院里干净空落,没有任何花哨丧饰,只透着一股死寂冷清。
赵二癞的尸体寻回已有两日。
派出所草草验尸,定论为失足落水、意外溺亡,无人深究,无人细查。
唯有王寡妇一人不肯信、不肯认,哭天抢地将赵二癞的尸首领回了家,简单置办了一口薄棺,停灵在堂屋,日日守着,寸步不离。
堂屋空旷肃穆,氛围沉冷。
这几日,王寡妇不吃不喝,终日跪在灵前,眼泪几乎流干。
她本就孤苦无依,这辈子唯一的依靠便是赵二癞,哪怕男人平庸粗鄙、半生潦倒,也是她安稳度日的念想。如今人骤然没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只留她一人守着空荡老屋、冰冷棺木,日日沉溺在悲痛与茫然里,整个人迅速憔悴干瘪,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神情麻木又凄哀。
忽然,一道清挺修长的黑影,悄然立在院墙外侧的树影深处。
正是贾诩。
他静静伫立片刻,目光穿透敞开的院门,落在堂屋内那个跪坐哭泣的单薄身影上。
连日悲恸,王寡妇心神早已耗空,身心俱疲,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时机正好。
贾诩抬手,指尖夹着一小截特制的浅色迷香,动作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这香药性温和却精准,无刺鼻异味,只会让人心神松弛、沉沉入梦,不伤人体,却能牢牢困住人的梦境、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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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他侧身避开门缝风口,将迷香点燃,轻捏香尾,借着夜风微弱的气流,缓缓将缕缕淡烟推入堂屋之内。
屋内的王寡妇依旧伏在棺木前,低声呜咽,断断续续念着赵二癞的名字,一遍遍哭诉往后无依无靠的苦楚。
起初她神志尚且清明,可不过片刻,一股莫名的困倦陡然席卷全身,眼皮愈发沉重,脑袋昏沉发胀,连日熬夜守灵的疲惫被无限放大。
她想要撑着起身,可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最后一丝清明彻底褪去,她身子一软,歪倒在灵前蒲团上,双眼紧闭,彻底昏睡过去。
院外的贾诩确认人已睡熟,才抬步无声入院。
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穿过安静的小院,一步步走进寒凉肃穆的堂屋。
屋内一盏油灯孤零零亮着,光影明明灭灭,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冷,周身气场沉静又幽深。
他立在昏睡的王寡妇身侧,垂眸看着她泪痕未干、憔悴苍白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过往水底刺骨的阴冷记忆,层层翻涌上来。
那段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在此刻清晰浮现。
此前,他顺利解开金三爷孩子失踪的谜团,了结一桩旧案。
案落之后,系统顺势解锁新线索,精准指引他锁定赵二癞身死的大致水域范围。
那一日,江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流汹涌、杂草丛生。
他攥着护身避水珠,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猛地扎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深水之下幽暗无光,寒意透骨,缠人的水草遍布水底每一处角落,层层交错、密不透风。
循着系统微弱的指引,他在水底反复探寻,终于在一片纠缠错乱的深水杂草群深处,看见了一具早已失温僵硬、被水草死死缠绕的尸体。
正是失踪多年的赵二癞。
彼时的赵二癞面色惨白浮肿,浑身被冰冷江水浸透。
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紧半截断裂的银梳,指节发白、用力到极致,像是临死前都在死死护着什么执念,另一只手腕,被粗韧坚韧的深水水草层层缠绕、死死捆缚,根深蒂固卡在水底石缝之间,任凭水流冲刷,纹丝不动。
贾诩上前发力,想要扯开水草、带他上岸,可水底阻力极大,水草缠得紧实僵硬,越是拉扯,缠绕得越是牢固,根本无法撼动半分。几番尝试,皆是徒劳。
情急之下,他骤然想起乡间老人流传已久的老话——溺水之人执念太重,心有牵挂、不肯瞑目,唯有人低语、温柔许诺,方能松缚放手。
幽暗冰冷的水底,水流汩汩作响,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贾诩微微俯身,凑近赵二癞冰冷僵硬的耳边,压着水声,低声轻轻嘟囔了一句。
“我带你回家。”
不过短短四字,轻缓温和,却似有莫名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被水草死死捆缚、卡在石缝间的手腕,顺势松脱,不再执拗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