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啦!”

    镜头里的画面猛然花屏。

    大片大片竖着的彩色条纹从右至左快速扫过,仿佛激起了电子火花,红绿蓝闪闪烁烁无比刺目。

    原本充斥视频的嗡鸣声也猝然变了调,本来正稳步下降的频率先是一扭,而后开始重复一个尖锐的蜂鸣声。

    “嗡嗡嗡嗡嗡——”

    像是有某种气味从出故障的视频里蔓延了出来。

    淡淡的,第一秒让人觉得是电器的焦糊味。

    但旋即会意识到,那是更加潮湿、深沉的气味。

    大雨将至前,将脑袋探出窗户,深吸一口草木之间摇曳的气息,就是这种味道。

    可无论是故障画面、声音还是气味都是一瞬间的事。

    画面恢复正常时,一切就好似刚才那一幕从未出现过一般。

    但此时,视频里两个人的局势已然变了。

    中年男人后背紧贴靠背,像暴雨后的杂草那般瘫软在座位上,仰着脑袋,眼珠瞪得极大。

    而在他所看的方向上,年轻男人已经从沙发上起身。

    他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立在中年男人面前。

    微垂的脑袋遮住了他脸上的部分神色。

    中年男人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你根本没有……没有被影响……你……”

    他没说下去,因为年轻男人突然动了。

    右手微抬,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咔哒”按下旁边桌子上放音设备的按键。

    充斥房间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同样消停的,还有楼上传下来的咚咚闷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简直像是给视频按下了静音键般。

    安静持续了数秒。

    在此期间,年轻男人什么也没做,只是与坐着的中年男人对视着。

    苍白的侧脸把头顶落下的灯光都凝住,好似一尊纯白大理石雕琢成的塑像。

    在与他相对的位置上,中年男人睁大的眼皮慢慢恢复正常的尺寸,张圆的嘴巴也缓缓闭合。

    他缓慢眨了几下眼睛。

    第一下眨眼,他紧绷的身体放松。

    第二下眨眼,他面上的惊愕如烈阳下的水痕退去。

    第三下眨眼,他平静地伸手撑住椅子,让自己重新坐直了,双手放于膝盖上,很自然地与面前居高临下的男人对视。

    这一切,就如他之前的语言催眠中,告知年轻男人的一样。

    区别在于,年轻男人并未真正按他的催眠照做。

    可他却在此刻,在年轻男人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真真正正进入了恍惚的催眠状态。

    笃笃脚步声响起,年轻男人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启灵咨询所接待客户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年轻男人出声询问道。

    “……”听到问题,中年男人停顿片刻,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皮肤下挣破冲出。

    可最终他的面色重新平静下来,回答道:

    “以灵修、激发人体潜能为噱头,吸引有潜质的人变成‘土壤’,最终产生灵性种子。”

    年轻男人闻言,眸光闪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某些事。

    “你们不负责吸引人入教供奉社君?”

    “社……”中年男人刚张口说了一个字,身体陡然像触电般一个抽搐!

    “砰!”

    椅子翻倒,他跌坐在地上,身体瘫软得就如一个破布娃娃,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乱扔乱挥。

    在地上扭动好一阵后,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见此情景,年轻男人更改了措辞:“你们咨询所的目标一直没有变过吗?还是说曾经你们咨询所有别的使命?”

    此话一出,中年男人终于断断续续地回答了:

    “以前……以前我听说我们咨询所承担了发展信众的任务,但是这样的发展方式很不稳定,所以我们就……改变了方向。

    我们需要……更多土壤、更多种子,咨询所的性质注定这里最适合承担此类工作……”

    年轻男人微微颔首,又追问道:“土壤和种子具体指代什么?你们为什么需要它们?”

    中年男人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一问题,而是自顾自一般喃喃起来:

    “土壤,我们要培育更多土壤,我们都是泥土,我们都是大地,孕育着种子,生根发芽……”

    年轻男人又问了几遍,中年男人却只是翻来覆去重复着上面这段话。

    “……”

    年轻男人沉默下来,他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滋滋滋!”

    一阵电流干扰的噪音霎时爆发!

    画面再度变成闪动不止的色带。

    直至十几秒过后,色带才慢慢隐没,斑斓的杂色也重新恢复秩序,构成了咨询室内的景象。

    中年男人仍然躺在地上,年轻男人站在他旁边,似乎这十几秒间什么都没发生。

    中年男人忽地一抖,仿佛从噩梦中乍醒,猛地仰起了脖子,绷直了身躯。

    “你……我……”他喃喃着,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掀起惊涛骇浪的征兆,“你都做了什么……”

    年轻男人却再也没有去关注这个在自己脚下瘫坐的人。

    他倏地偏头,目光直直向镜头刺来——

    “啪滋!”

    画面再度闪烁数下,旋即化作大片大片模糊的色块,最终所有颜色向深处塌缩,化作纯粹的黑暗。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黑了下来,映照出面对屏幕的严嘉木。

    严嘉木看完录像,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旁边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身上犹带香气,像是从某个宴会场上刚刚离开的中年女人。

    而在这三人之后,装潢奢华的会所休息室内,里三层外三层,站着一大群身穿灰白色粗布长袍的人。

    乍一看,与视频里那个作为咨询师的中年男人的制服类似,但绝对不会有人弄混咨询师与他们。

    这是一种强烈的感觉,没人说得清楚为什么,可就是觉得这群人与咨询师……不,与其他任何一种人都不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就凭空生出强烈的格格不入感,好似他们是与这个世界割裂的剪影,只是强行黏在了世界所代表的图层上。

    他们的头部全部佩戴着一个样式奇怪的头套,同样由灰白粗布缝制成,呈现三角锥形,头顶是尖锐的锥顶,底面位于肩膀上,整个三角锥将头部完全套住。

    “录像里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严先生?”

    沉默数秒后,那中年女人肃声开口了。

    严嘉木凝视着屏幕上自己的脸。

    只是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大变,冷笑一声说道:

    “是‘曾经’的朋友,他搅了我好几次的好事,我早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他现在这是……盯上神教了?”

    占据身体控制权的邪恶人格神情自若,提及这位“朋友”时,眼角眉梢自然而然地透露出对其深深的恶意。

    社灵神教本身只是个人类组织,但加上子鼠相后,就完全是另一种概念了,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因此,演技是这次计划里必须的。

    楚寒早就与严嘉木演了一场戏,并通过后续的各种小动作,不断制造出双方决裂到变成仇人的假象。

    嗯……不过也不能完全说是“假象”。

    某种层面上说,这说不定是真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