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哥？！”
映在玻璃窗上的，那个站在身后的人影，尽管稍显模糊，可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衣服，熟悉的装备，仍然让人轻易地辨别出来。
在脱口而出一句“冬哥”的同时，窗户上小夏的人影下意识想要转身。
可刚有动作，又停住了。
那是冬哥。
还是说……那是长着冬哥模样的……东西？
已经被三楼的黑暗带走的冬哥，真的还活着吗？
窗玻璃上，举着摄像机的助理微微侧着身体，一副想转又不敢转身的僵硬模样。
而身后那个人影听到了那声“冬哥”，仍然一动不动。
“冬哥”没有做出任何姿势，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窗玻璃微微抖了抖，一瞬间模糊了他的模样。
只能依稀分辨出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直挺挺站立的姿态，还有伸直到有点僵硬的脖子。
风“哗哗”地吹了一会儿。
风停了。
砰地一声，窗户撞了一下窗框，震了震，回弹几寸后缓缓静止下来。
窗玻璃上重新倒映出四楼明亮的白光，以及白光中间的小夏，以及站在小夏身后的“冬哥”。
冬哥的脸变清晰了许多。
他与自己的距离变近了。
皮肤泛黄，面颊发黑，冬哥看上去像是生了病，毫无气色。
但模样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
戴着副眼镜，气质较为儒雅，但一动不动盯着人看时的神情总有点阴鸷。
不禁令人回想起之前他用工资威胁小夏继续帮他探索废弃医院、拍摄挑战素材时的模样。
只不过比起那时候，现在的他好像更阴郁了。
“冬、冬哥……”
不敢回头，只能注视着前方窗户上的倒影。
“是你吗？”
为什么感觉，冬哥的目光好像不是在看着自己，也不在看前方窗玻璃的倒影，而是木木的，毫无聚焦……
话音落下，冬哥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而后忽然一晃！
他的摇晃方法很奇怪。
就像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在发力，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样被拿在手中晃了一下。
而后，窗玻璃上的冬哥瞬间消失了。
没有任何行为预兆，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制作动画时忘记把图像拖到下一帧那般，突兀地没了。
紧接着，冬哥的位置，玻璃窗上出现了另一张脸。
这是张陌生的脸，并且……有点奇怪。
乍一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可是脸部五官之间的间距、形状，都给人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而且最古怪的是，这张脸的嘴大大地咧着，咧得几乎有点过于的夸张，都要到脸后去了。
从咧开的大嘴里露出了红红白白的东西。
红色的应该是口腔肉，白色的自然是牙齿了。
一二三四……
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分辨着窗户上的身影，数了数这张嘴里的牙齿数量。
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一片，数都数不清。
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十颗吧？
人类有几颗牙齿来着？
正常人的口腔大小，放得下五十颗牙齿吗？
这个问题忽然从脑海中浮现。
灵光照亮了因为连环惊吓而浑浑噩噩的大脑。
终于，意识到这张脸古怪在哪儿了。
从额头到眼睛太宽了，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也太长了，鼻子至少有寻常人两倍长度，嘴巴过于臃肿鼓起，咧开的嘴到了两边面颊的尽头，而两边的面颊之间，至少有两个人头的宽度。
再仔细看，左半边额头发黑，右半边额头的皮肤却很苍白。
下面的两只眼睛，左眼微微鼓胀出来，眼白浑浊，像是个疲惫中年人的眼睛，右眼却细长精致，有着偏长的睫毛，眼瞳颜色较深，能想象其主人应当十分漂亮。
又长又鼓又宽的鼻子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凹陷孔洞，像是鼻孔一般，此刻还在微微翕动着。
额头皮肤的颜色是一块块的，两边面颊的皮肤也是如此。
深深浅浅，粗糙细腻，苍白或泛黄，这些不同的斑块拼合成了面颊，也拼合出了一张又宽又大、向脑后咧去的巨嘴。
这压根不是“一张”脸。
它是好多、好多张人脸，粘合拼接，形成的一张是普通人脸两三倍面积的新的脸!
这个人脸拼接成的怪物，现在就站在自己身后。
从窗玻璃中看，那张脸就在自己的左肩上方的位置。
因为塞入了太多的脸皮和血肉，而撑得很开的双眼，正盯着对面窗户上，那个站在自己前方的人类!
慢慢地，它的脸在窗户上放大，是它在向前进。
前进之后，连接着面部的身体，也随之映照在了玻璃上。
它的身体像是一根长而粗的管子，管子的表皮呈现斑驳色彩。
这一块是白色的皮肤，那一块是深色的皮肤，这一块是细腻的皮肤，那一块是粗糙的皮肤。
很多地方，似乎是没有完全融合好，属于某一人的皮肤的部分高高隆起，可能是内部的血肉被填得过于充盈。
这使得它整体看上去非常臃肿丑陋，像是浑身长满了人类构成的瘤子。
在身躯下方，一只只人的手臂、大腿凌乱交错，有些甚至是手掌连接躯干、大臂支撑地面这种倒着长的。
其中的一部分手脚撑住地面，但更多的手脚直接被长条的身躯压在了身下，只露出零星的手指、脚趾。
这是一条，极力想要变成蛇的东西。
好似有一个无形的伟力，将很多人塞进了一条巨蛇的模具里，转动旋钮加热，叮，新鲜出炉。
现在，这条蛇就趴在自己身后，前半部分身躯高高抬起，四楼的火光将它那张扭曲膨胀的脸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因为长时间高压而迟钝生锈的反射弧此刻终于产生了反应，画面先是微微抖动，而后在这条蛇再度动作时，急剧颤抖起来。
这条蛇形怪物身上的肉，从后往前，像大海上的波浪般一层层起伏起来。
部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张嘴，一片额头与眼睛，或者别的人脸的部分，在这一向前的肌肉推进中，这些脸也纷纷折叠、扭曲。
终于，波动推进到了最前方，终于推动整个身体向前蠕动。
身体两边的手脚也随之笨拙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
“咚！”这是一只还穿着鞋子的脚落地的声音。
“啪！”
一只粗糙的手掌拍击地面的动静
“……咚……啪……咚……啪……”
它发出了，之前听到过好几次的，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咚……啪……咚……啪……”
跪地的人群听到声音，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咚……啪……咚……啪……”
蛇的臃肿脑袋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专注地盯着窗户倒影中人类的双眼。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可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其实只过去了几秒钟。
从窗玻璃上看，那张像气球般臃肿膨胀的脸，就已经凑到了肩膀正上方。
像是恋人亲昵地靠着自己的肩膀一般。
停顿一秒。
而后，
蛇缓缓地张大了那张由十几张人嘴缝合成的斑驳不一的嘴，
露出了来自十几张口腔内的数不胜数的小巧的牙齿，
像是对着镜头，笑了！
似是收到信号，跪在地上，原本都僵硬着脖子凝视火堆的人群，在此刻齐刷刷地扭头！
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每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都盯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