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格雷想到了，门锁是从房间内，被打开的。
主角也想到了。
他跑向床铺的脚步骤然一顿。
手臂垂落，被拿在手中的手机只近距离拍到了他的两条腿，以及地板的一部分。
“呼、呼……”
主角急促的呼吸声从镜头外传来。
突然间，镜头所拍摄到的地板的边缘处，出现了一抹阴影。
一开始，这抹阴影还是一个小角。
就像一张黑布被慢慢抽出，阴影逐渐朝镜头中央蔓延。
黑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镜头里主角的双腿仍然僵硬在原地，他倏地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密集低弱，不停地传出：
“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
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
地板上的阴影从一个角落，来到镜头正中央。
慢慢地，覆盖了手机能拍摄到的所有地板。
主角的两条腿也覆盖在了阴影之下。
格雷下意识保持着凑近手机屏幕的姿态，在视频之外也停下了手上的所有动作。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视频里的情况。
他看不到房间里到底出现了什么。
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不断增多的阴影。
他所能听到的，只是视频主角颤抖的呢喃。
“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
它只能是一只狗，不能是别的东西。
饲养注意事项里，就是这么说的。
它绝对不是别的东西。
格雷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这仅仅是一个视频。
但，不愧是使用真实存在的诡物所制作出的视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连他都感到皮肤上有一丝悚然的冰凉。
他好像身临其境地进入了这间卧室，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与说话声，感受到了门锁无故打开时的寒意，以及此刻被某种东西——或许还是称其为“狗”——迫近的紧张。
……等等，敲门与说话声，真的是在门外发生的吗？
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在房间内呢？
格雷倏地握紧了双手。
这一切简直像是真实发生在他身边一般。
终于，阴影覆盖了视频的最后一个角落。
“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
主角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直到某个时刻戛然而止。
镜头里他的双腿急剧颤抖起来。
似乎在镜头之外，他看到了某种难以想象、难以理解的事物。
格雷睁大双眼。
这一瞬间，他似乎与主角共享了视野，在他的视觉中，模模糊糊好像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乍一看，像是狗。
但是……
“汪。”
这个轮廓突然对着他叫了一声。
这是一声狗叫，但不是真正的狗发出的狗叫。
想象另一种生物在学习狗叫，但它其实并未真正听过狗的叫声。
它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人们对狗叫的形容：“汪汪汪！”
于是它照葫芦画瓢地，学习了这些人类构造出来的音节。
以一种生硬的方式。
“汪。”它又低沉地喊了一声。
比上一次更加含糊不清，听上去已经半点不像狗叫。
更像是一些低沉含糊的音节混合在一起，正在说另外一个词。
“汪。”
第三声。
格雷听清了，这含糊的叫声根本不是狗叫，是它在说：
“主人。”
“嗬啊啊啊啊！”
旋即主角凄厉的叫声刺破了手机屏幕。
视频的镜头倏然下落，天旋地转间地板越来越近。
哐当一声，手机掉落在地。
镜头朝下，视频停留在了黑暗中。
“啪滋！”
屏幕猛地闪烁几下。
黑白噪点到处闪动，低沉的嗡鸣声不断，好像视频的播放出现了某种问题。
“……第……条……”
“……隆重介绍……全新宠物！”
此前播放过的犬种介绍画面不停闪动。
小狗的卡通形象像是扭曲成了一个漩涡。
两颗卡通化的大眼球挤到了一起，像是两颗即将被压爆的玻璃珠，直勾勾盯着外界。
“……百分之两百的忠诚……”
“……拨打以下……话……”
曾经在宣传片里出现的各种宠物形象，猫狗蛇鸟，它们的形象都扭曲在了越发密集的噪点背后。
只有它们的眼睛，在黑白噪点的描绘下越来越粗、越来越大。
一双双椭圆形状的眼睛，都正对着屏幕之外。
“嗡嗡嗡嗡——”
噪音越来越响，屏幕上的所有影像消失。
直至只留下一片纯粹的黑白噪点。
犹如没有接收到正确信号的老电视屏幕。
“嗡嗡嗡嗡——”
噪音还在逐渐变大。
格雷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震。
直到某个瞬间，噪音提升到最大！
接着在下一瞬突然消失。
同步消失的还有屏幕上所有的故障噪点。
视频又变回了一片深蓝色的背景。
之前的宣传片里的纯音乐又响起了。
并且与视频开头一样激昂。
鼓点，钢琴，小号，提琴，各种乐器一个不少。
甚至还有更加激烈的趋势。
强烈的乐声中，“新犬种球球的饲养注意事项”的标题再度出现。
标题下方，一条条规则徐徐浮现。
但这一次，没有旁白再将其读出了。
只有文字本身：
“一、请您一定认识到，球球只是一只狗，请勿将其过度拟人化。
二、球球是一种特别善良胆小的犬种，请您在它们面前展现出 100％的善意。
三、请你一定记住，你所购买的是一只狗，哺乳纲食肉目犬科犬属灰狼种家犬亚种的狗。它仅仅是一只狗。
四、球球对你有百分之两百的忠诚，它会不遗余力地执行你的每一个命令，无论命令的内容为何。
它将会是你最好的伙伴。祝各位主人和你的伙伴度过美好的一天！”
在格雷看完这些字时，音乐也咚地一下，到了最激昂的一个点——
旋即变成了一个声音。
一个说话声。
这个声音用主角的音色说道：
“那是一只狗。”
伴随着话音，屏幕上文字消失，一只小狗出现。
这是一只金黄色的小狗。
“那是一只狗。”
它有着无比蓬松轻盈的毛发，看上去圆滚滚地像个球。
“那是一只狗。”
它面部长长的毛发间，露出两只圆圆的黑眼睛，眨动几下，似乎带着某种热切，看向你。
“那是一只狗。”
它的鼻子微微耸动着，像是嗅探着什么。
“那是一只狗。”
它的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搭在屏幕的边缘。
“那是一只狗。”
“哈、哈、哈！”
小狗咧开嘴吐出舌头，喘着气。
“那是一只狗。”
突然间，它的嘴角向上高高地咧起。
洁白整齐的牙齿全部从嘴唇下露出。
它安静地盯着你，笑了。
“那是一只狗。”
它看上去不像一只狗。
“那是一只狗。”
它的面部肌肉极其丰富，使得它展露出了非常生动的表情。
“那是一只狗。”
这个表情叫作“邪恶”。
“那是一只狗。”
它的眼神所泄露出的每一丝细节，它的嘴角所表达出的每一缕含义，都彰显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意图。
“那是一只狗。”
它的体型好像在膨胀。
原本只占据了屏幕下方一小块地方的它，现在已经占满了几乎所有的地方，深蓝色的背景都被遮住了。
“那是一只狗。”
可它的毛发没有随之增长，膨胀的体型拉扯出了大量光秃秃的皮肤。
它的面部没了毛发的遮掩，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只狗。”
它的扁平的面部正对着镜头，微微眯起了双目。
“那是一只狗。”
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那是一只狗。”
你与这只狗对视着。
那是一只狗。
必须是一只狗。
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只是一只狗。
你在屏幕外的现实世界里。
你拿着手机。
这只狗在你的手机里。
可是你怎么觉得，这只狗离你越来越近了呢？
“那是一只狗。”
有个人的声音在你耳边说着。
“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那是一只狗。”
狗靠近你了。
它向你探出了细长的手臂。
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枯枝一般朝你挥舞着。
“那是一只狗。”
狗睁大眼睛凑近了你，看着你，然后笑了。
“那是一只狗。”
“我是一只狗。”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