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使劲闭了闭眼，那些回忆还在眼皮上闪着光亮。
桂花暗香，小卖部下三张阳光的笑脸。
画纸上一脸灿烂的少年。
海边。
歌声。
灰暗的云团正从海天一线的地方蔓延而来。
画纸上的血色。
自从下定决心回国，那些他或遗忘或还记得的诸般事物便滚滚而来，不由分说地侵入他的梦境。
他不得不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好像有个声音正在引导他这样做。
寂静无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东西带来的？那里还是他原来所处的时空吗？
他明明原本正在小区附近的街道上，在建筑工地看到了一个地洞后，为何会莫名其妙地陷入过去的回忆？
而且醒来后，还乾坤大挪移到了海边？
那个地洞究竟是什么？引导他发现地洞的黑影又是什么？
而最终，他会、他们会走向何方呢……？
他背部被磕痛得厉害。
防浪堤由一块块类似星型的大石头堆积而成，表面是起起伏伏的石质棱条。
他躺在上面，就相当于躺在了一堆起伏的大石块表面，有些地方凸起抵着他，有些地方则完全悬空。
根本不是一个能睡人的地方。
身体强健如他，起来后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痛，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但好歹没有出什么生命危险。
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转了转肩膀，不自觉地一扭头，登时吓得差点跳起来。
楚寒就站在防浪堤上头的平地上，不知已经在那里低头看了他多久！
一般来讲，要是有人站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还紧紧盯着自己，自己是会有感应的。
可楚霜在真正用肉眼看到楚寒之前，竟一点没察觉到有个人！
就像是……楚寒是在他扭头的瞬间突然出现的一般。
楚霜神色变了数变，突然开口了：“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就在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但上头的楚寒松了松围巾，立即回答了 ：“当然，你留下的疤现在还在，只不过被新疤盖住了。”
楚寒顿了顿，继续道：“我是真的我，不必再试探，是我把你叫醒的，不然……”
他回忆起方才的景象。
不然的话，楚霜现在可能尸体都凉了。
在楚霜发觉楚寒不见的时候，楚寒其实也意识到哥哥的消失。
当时，他立即停下脚步，四下环顾。
在转过一个拐角后，之前那只热情比熊的汪汪声突然消失，来自路边摊贩的食物气味也被隔断。
好似他身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的气光声色都无法穿越它，留在了世界的另一边。
他盯着自己身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又抬头望了眼天空。
星月皆黯，一团漫长、浓重又若隐若现的灰云，轻飘飘地，鬼魅一般拖着黑暗的幕布移动过来。
灰云身后隐隐约约还有天空的暗蓝，两种色调混合，就如大海夜晚时的颜色一般。
他咳嗽几声，然后提高音量喊道：“楚霜？哥？”
暗地里，则用寅虎感受了一下几只诡物的状况。
大头与雨珠本都该在他家附近守候。
现在通过寅虎，他仍然可以感应到两只诡物混乱的心灵海，却发现它们的实际位置若隐若现、模模糊糊，像是离自己不远，可又感觉中间隔了很厚的一层东西。
他无法把两只诡呼唤过来，双方也无法循着联系到达彼此身边。
看来，这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楚霜。
他对他哥挺了解，别看这人一副很有智慧和胆量的模样，但实际胆子不大，属于看恐怖片要遮一半眼睛的那种人。
更危险的是楚霜仅仅是一个普通人，对诡物的世界根本不了解，也没有对付诡物的手段。
就是不知道，楚霜是否和自己在同一个空间里……
楚寒一边思考着，用戌狗全力感应起周围环境。
可在开启戌狗的刹那，他便意识到不对！
戌狗感应如一道扫描光，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拂过街道上的每一件物体、每一个起伏，它们在戌狗眼中的模样随之浮现。
尚显平整洁净的马路转瞬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尘埃，到处都是破损、凹坑与翘起，还有横贯道路的裂口。
原本高于马路的人行道几乎整个塌陷下来，形成一个碎裂砖瓦组成的斜坡，暗红的砖瓦和黄色的盲道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深色污渍，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旁边隔开道路与小区的围墙也从本来的整齐变为参差不齐的矮墙，到处是缺口与坍塌。
还有路灯倾倒、灯泡碎成地上如雪的山堆，商铺变成了清一色的灰白，店内堆满无数灰扑扑的砖瓦废墟，一直触碰到天花板。
“滋！滋滋！”
店铺上的招牌有些完全黯淡，有些却挣扎着亮起一两个灯泡，电流声像是在整条街道上窜动，刺激鼓膜。
这一如同末日之后的颓败场景，又都若隐若现地藏在一层烟尘背后。
灰蒙蒙的尘埃弥漫在天空中，上至天空，令头顶五六米及以上高度完全被遮蔽，下抵地面，像扯在所有物体表面的一层纱，中间填塞满每一寸空间，缓慢而迟滞，犹如疲惫的象群在刚燃过山火的衰败丛林里前进。
不时有一些大颗粒的黑色灰烬不知从何处生出并飘扬起来，缓缓混入灰色烟尘当中。
一个原本写着“赵姐时尚服装店”的店铺招牌，如今只有一个“店”字的灯泡还有些许光亮。
一闪一烁的光勉强透过灰烟，在楚寒眼中留下一个轮廓模糊的苍白的字：
“占”
就在他观察的几秒中间，一个歪脖子但还未完全倒下的路灯猛烈闪烁几下，爆发出一阵苍白黯淡的光，而后砰然一声，终于彻底暗下去。
与此同时，招牌上的灯泡又暗了几个，现在只剩下：
“口”
没有诡物的辉光，也无人类的彩光。
戌狗所“看”见的、“听”见的，甚至闻到的、皮肤感受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场景！
楚寒闻到了一种气味。
如果非要用几个词汇来形容这气味是什么，他相信是“冰冷”与“虚无”。
这是一种没有气味的气味，仿佛他的鼻腔整个儿空了，但又有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在向他鼻子里钻。
裸露出的皮肤，甚至耳孔、眼球表面与嘴唇上，也持续有一种冰冷而空无的触感，又有一种闷闷的粘滞。
楚寒暂时关闭戌狗感应，感官中的一切又变回宁静但平常的模样，是他家楼下街道的样子。
可一开启戌狗，就会变回满是灰烟的颓败场景。
他想起戌狗相的评语：
裂穿假象，洞观灵心。
或许，戌狗感应中的场景，才是他所身处的地方，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