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利索地翻过工地外围的围栏,追了进去。

    快步绕过凌乱堆放的沙袋小山,那黑影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但只是一个飞快的残影,划过一个之字,又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连忙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跑过去,一边追心里一边琢磨起来。

    那会是假父母中的一个吗?

    好像不太对,之前假父母不是只出现在自己的余光中吗?

    现在这个黑影可是整个都出现在他眼中了,只是速度太快,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也不排除是因为地方特殊,假父母又会明晃晃地现身了。

    黑影时而在视野里冒头,又迅速消失在工地更深处。

    或者说,这是别的东西?

    楚霜的双眼紧紧跟在它的身影后。

    那东西……

    他脑海里有了一个新的念头,有些模糊。

    ——好像是四肢着地,在爬动前行。

    “骨碌碌。”

    他脚步骤顿!

    一辆工地搬运车在他前方徐徐滚动,滑行一段后因为无外力作用而停下。

    很显然,在他到来之前,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车并推动了它。

    应该是那个黑影做的。

    可他迅速寻觅一圈,机敏的双眼扫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藏身之地的缝隙,却没有发现黑影的踪迹。

    它消失了。

    不过,这里有另一个东西。

    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正前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洞。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坑洞,约莫与人的肩膀一样宽,从满是沙土的地面上凹陷下去。

    洞口边缘是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的一圈,大约围出一个椭圆形的轮廓,而洞口边缘往下,就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好像光芒只能照到地表,从地表往洞里下去,哪怕一厘米深的地方也照不到了,黑得极为纯粹,也……

    极为突兀。

    是与工地完全格格不入的一个怪东西。

    那个黑影故意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故意把自己往工地里引,难道就是为了带他找到这个洞吗?

    楚霜犹豫片刻,还是一咬牙,快步靠近,在洞口边蹲了下来。

    这东西那么奇怪,至少是个线索。

    他再漫无目的地游荡下去,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现在就拼一把,看看这个地洞是何方神圣!

    他该谨慎的时候极为谨慎,轮到果决的时候,也很能下得了决心。

    地洞旁边还歪歪扭扭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就是块破木板,上面由刻痕组成了六行有棱有角的文字:

    “现在是时//候

    割离。!皮肉骨

    在疯狂梦中。。。

    +-莹莹口生齿

    解放/全部\身

    令我淌下地”

    尽管像此前的店铺招牌那样,插入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字符,但每行五个字共六行三十个汉字还是清晰可辨,可以组成连贯的意思。

    这是什么?诗歌?或者类似的东西?谁写在这里的?这些语句有什么深意吗?

    楚霜聪慧而无往不利的大脑在这个地方没了作用。

    疑惑越来越多。

    “或许,一切在这里就是无意义的吧。”

    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不要在暂时想不明白的事物上耗费太多无用的精力,集中精神在当前的目标上!”

    念叨几句,让心灵从躁动的疑惑中沉下去,他才双手扒住洞口边缘,盯着面前漆黑的地洞,一点一点,俯下身去,试图看清任何可用的细节——

    “呼……”

    他俯身的刹那,一股气流从地洞深处吹出。

    鬓角几缕短碎发向脑后飘荡。

    楚霜一下子愣住了。

    气流带来熟悉的味道。

    那是老家的秋天,金桂盛放的芳香。

    他从地洞里看到了……

    家里的厨房!

    地洞就像面镜子,从里面蓦地显露出来一副景象。

    厨房窗外一株桂花树露出一点树冠,微风拂过,沙沙沙,满树金花流散出芬芳,一丝一缕,萦绕在他鼻尖。

    隐约还有一首歌曲飘了过来。

    悠扬温柔的曲调,低低的,溶于风中,倏忽又飘散开去了……

    趴在书桌上的楚霜动了动,慢慢直起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是一个周末的午后,他在上初中,学校里的作业做到一半,他就困得睡了一觉。

    从身后敞开的卧室门外,他嗅到从客厅那边飘过来的桂花香。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窃笑一下,不再管桌上还没做完的作业卷,蹑手蹑脚走出了卧室。

    视角移动进客厅,桂花香一下子浓郁起来,几只鸟儿在窗外叽喳的声音,也响亮起来。

    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外满满地洒落在茶几上,既不过分刺眼,也让客厅在不开灯的情况下仍然明亮。

    茶几对于稍大点的孩子来说就偏矮了,但对于他六岁的弟弟显然刚刚好。

    弟弟趴在茶几上,背对他,手臂时不时移动,正拿着一盒彩铅认真画画。

    楚霜一点一点从身后逼近过去,满心以为自己行动隐秘,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早已先一步暴露了自己。

    画画的背影稍微一顿,接着又好像若无其事地继续涂抹色彩。

    楚霜在足够接近时伸手一捞,将弟弟手里的画册一下子抄到手里!

    弟弟低头盯着空荡荡的茶几呆了一秒,转过身抬头看他。

    “让我看看你画了什么?”

    楚霜站直身体,高高抬起手臂,避免弟弟拿回画册,大声说着话,哗啦啦翻动手中纸页。

    尽管弟弟刚上小学一年级,但画技却已是让许多成年人自愧弗如的成熟。

    用美术机构老师、家长乃至邻居们的话来说,就是“和普通小孩天马行空的画作不一样,太……”

    ——太写实了,太逼真了。

    画册上,无论是黑白素描,还是彩铅画,还有一两幅蜡笔画,都细细地勾勒出现实事物栩栩如生的轮廓与细节。

    尽管还有些稚嫩之处,但放远点看,已经像是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照片那般。

    楚霜早已知晓亲弟弟在绘画上的特异功能,翻动时神色毫不惊讶,只是嘴上时不时啧啧称赞一下:

    “哎哟,你的画技好像又精进了啊。”

    “这幅画的是楼下的场景吗?”

    “这条蛇是上次在小区里看见的黑眉锦蛇吧?我最喜欢这一幅!”

    翻动期间,有一个瞬间,一大片暗红闪过了视野。

    但画册里的画那么多,他不会一幅幅都仔细看过去,因此直接略过。

    粗略地翻了一遍,他好整以暇地低下头,就见弟弟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他身边盯着他,一张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霜嘿嘿一笑,挥了挥手里画册道:“你想要回你的东西吗?”

    弟弟毫不犹豫地点头。

    楚霜却没有放下举高画册的手,循循善诱道:“那好,其实现在你很饿,吵着闹着想要去外面买点零食,你同意了我就把画册还给你。”

    “……”

    弟弟看他的目光里顿时掺上了一点点微妙的神色。

    到底是谁饿了?确定不是你自己?

    楚霜面对弟弟的质疑不以为意,没等弟弟回答就把画册放回桌上,一把抓住弟弟就迫不及待去开门:“走了走了,在家里做作业太没劲了!”

    他伸手彻底推开家门——

    “哗啦……哗啦……”

    有海浪的声音。

    楚霜恍惚了一下,感受到脚下的泥泞才回过神。

    脚步微顿,四下张望,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海边行走。

    海水轻柔地触碰滩涂的边缘。

    一些柔软的青绿细草随着水微微晃动,可还是极力向上空伸展。

    灰蓝的天铺着一层浅浅的灰云,在远处和海洋连成一片。

    他思绪模糊了一会儿,在感受到肩膀和头顶上孩子的重量后反应过来。

    今天爸妈工作都很忙,于是嘱咐他放学回家后带会儿弟弟。

    他挑了没涨潮的时间,收拾好水桶铲子,准备带弟弟去海边挖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