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明亮的？
楚霜眯起双目，路牌上闪动着月色的反光，如此刺目逼人，令他一时看不清上面到底写着哪条路。
他顺着那抹泛光望向更上空。
仍然是纤细的弯月，残缺的一小块，斜卧在灰紫色的云层中央。
它投落的光照亮了空气里舞动的尘埃，如一盆透明水泥，从上到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灌满世界每一寸空间。
楚霜盯了月亮许久，倏尔死死皱起眉头。
不对，月亮不对。
他扶了下眼镜，试图用目光一寸寸勾勒出月亮的模样。
一侧是凸出去的圆润弧度，那是月球球体的自然轮廓线。
另一侧凹陷下去，几乎紧贴着凸出去的那一面，那是月球未被照亮的部分切出来的弧度。
好像，就是月亮正常的样子？
楚霜仍然没有收回视线，反而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对准月亮，一点点放大。
初时，月亮盛放的明光让镜头里出现了一大圈光晕，像月亮长出了绒毛，遮住了它本身轮廓，几乎像个圆球了。
调整相机参数后，月亮周围的毛边一点一点减退，又从光芒创造出的虚假满月回退为弯月。
终于，现代手机摄像头强大的功能除去了多余的光。
弯月本身的细节自光芒后显现。
月亮并非雪一般的白，而是透着浅浅的灰调，还有些深色的不规则斑块。
楚霜清楚，那些斑块是月球地表起伏所制造出来的光暗变化。
这看上去就是一轮普通的月亮。
但是……
楚霜突然后退一步，口中喃喃道：
“那不是月亮。”
绝、对、不、是，那个大众熟知的月亮。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
双眼因为光芒而发酸，可他仍执着地睁大眼睛，想要找出月亮不是月亮的证据。
越是看，月亮那弯弯的弧度、那清冷的光辉，在他眼中就越陌生。
他不理解，他着了魔一般一直仰着头看啊看。
弯月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双眼中，脑海里也好像有月亮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不断地闪烁晃荡。
究竟是哪里？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他好像看不出来？
可空中的那个东西确实是那么陌生……
眼球因为酸痛自发分泌出眼泪，他的视野蓦地模糊了。
当目光所及的天空糊成了大块大块的色块，从月亮的边缘伸出了什么，月亮本身的色调也改变了。
他悚然一惊，连忙猛猛眨眼，清除了泪水再看过去。
天空中的那个东西，果然不是月亮！
他看到了，他其实都看清楚了，空中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部位。
无论他如何瞪大双眼，想把空中那东西的细节都收拢进视网膜，继而进入大脑，去理解那东西的形态。
他的大脑所得到的，却都是空荡荡的虚无。
只有一轮弯月的形象，映在思维中，如水中倒影，闪闪烁烁，并非实物。
除了伸手探入湖水的瞬间能打破这个虚影，其他时刻他又无法证实这并非月亮。
“啪！啪！”
双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拼尽全力转动脑筋，就连呼吸也屏住，使劲伸出思维之手，去触及远处那个模糊的东西。
只要伸出手，跨越这段思考的距离，他一定能触碰到视觉传达回来的信息。
他一定能够看清楚，能够确定，那个高悬于空、释放明光、像一只竖过来的笑弯的眼眸的东西，究竟、究竟长什么模样……
思维好像卡在了这个瞬间。
永远也跑不完他与真相间的距离，触碰不到他明明已经看清楚的每个细节。
大脑倏地像熊熊燃烧般带起剧烈灼痛，四肢百骸涌出一股令他惊跳起来的痛苦！
一瞬间他几乎要呻.吟出声，因为浑身上下不知为何剧烈酸痛，就好似他在某个极力想要向高空伸展的姿态维持了很久很久，维持了超出他想象的时间！
痛苦也让他剧烈摇头，终于不再去看空中的那个东西。而那个东西不是月亮。
摘下眼镜，低头揉了会儿眼睛，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我刚才简直像疯魔了！Fuck!这都是什么怪东西？！我的头脑简直像被吸住在它身上般。”
楚霜暗骂了一句，不敢再把头抬得太高看到天空，只是稍稍向上一瞥，准备继续自己的最初想法，查看路牌，定位自己在哪里，好找到去建筑工地的路。
换了个角度，路牌上的反光就不会晃眼，路名终于显露出来。
可看清的刹那，他又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出门时，他在地图上记忆了路线，现在脑海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出门后先沿哪条路直走，再在哪个路口转弯，走进哪一条新的路。
不仅如此，县城这么多年来没有大变化，家附近的路名、十字路口甚至几家店铺的位置，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从未变更。
故而，他很确定，这块路牌上的路名他从未见过，压根不是这附近的路。
这其实是句废话。
——因为他从没见过那条路的名字叫作，“通往服装店”！
通往服装店
多么可笑的五个大字。
蓝底白字，理直气壮地刻在路牌上。
他后退几步，差点从马路牙子摔到马路上。
跌跌撞撞地稳住身形，他仓皇转身，立于十字路口中央，再一次仔仔细细辨认他所处的地方。
他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路口。
一般而言，就连经过初次到达的地方，因为城市道路往往具备相似性，他总会因为一些相似的微妙特点联想到曾经走过的路。
但现在所处的地方不同。
它全然陌生，激发不了一丝一毫联想，是完全与别的道路区分开来的另一种东西。
他猛冲过街，一口气跑到了一条陌生的路上，快速转动脑袋，很快寻找到了一块新的路牌。
上书两字：“超市”。
“不可能……”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喃喃什么，只是无头苍蝇般从一条街道跑到下一条街道。
一块块路牌出现。
上面写着：
请坐
明晚八点不见不散
通往机场
公园里的萨克斯
“这不可能！”
他又扭头求助于路边偶尔出现的店铺。
店铺的玻璃大门上蒙了灰尘，店内空空荡荡，偶尔地上会有垃圾，但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放。
它们的招牌都褪色了，但他依稀辨认出上面的一些字：
妈妈回来会生气
油漆的气味太刺鼻
狗该遛了
“哈哈。”
不知不觉间，楚霜脚步减缓，从狂奔到走路，最终慢慢停下。
他嘴中漏出第一声笑，而后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张嘴狂笑起来！
“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喘不过气！
笑着笑着，面孔狰狞得扭曲，让笑几乎不像是一个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地方太荒谬、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