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此时的状态很奇怪，有一种模糊朦胧的感觉浮动在身体各处。
同时他的意识又非常之清醒。
背后每一支探出去的羽翼，还有羽翼上的勾爪，羽毛间的眼睛，它们位置、状态与触觉都十分精确。
胸口的伤势已经分毫感受不到痛，羽毛补充了它的空白。
或许，他在操控眼下的这具身体，毕竟他的感受那么明确。
可也或许，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注视着自己探出爪子，如一头猎鹰循着本能，将那条白鲸从湖中用力拽起，两者一同飞旋冲上云霄。
有可能，现在在操控自己的是自己，对自己的举动无能为力的也是自己。
他分裂成了两部分。
此外，他发现另一个区别。
以往蚀化时，作为蚀化主体的酉鸡就会释放它的影响力，试图让他的心理向暴躁、嗜杀的方向转变。
可这一次没有。
那些蠢蠢欲动的利爪，即将张开的喙，从猩红眼眸里投射出的锋利的视线，这一切都成了他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本能，而不是酉鸡的。
心底某一处大概因为这一变化，升起了隐秘幽微的恐慌。
可他心灵的大部分只是漠然地，注视自己身上变化的发生。
在自己爪中挣扎的白鲸身上，那一张一张的人脸，正变得越来越像他的脸。
这条白鲸应该是他上次进入凤凰湖时所见的，那些人鱼模样的，尚未转变成人的伪人集合起来形成的东西。
故而它也拥有模仿的能力。
眼下，它想要沿用上次与楚寒对上时的伎俩，将楚寒的身体素质再一次复制过来！
这次复制，复制出来的会是“人类”的身体素质，还是眼下这幅蚀化形态的？
要是蚀化的造型也能被复制过去，这玩意儿岂不是也能飞了？
羽毛间开开合合的眼珠子们齐齐盯住白鲸，似乎在思忖该如何行动。
纤长的羽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窸窸窣窣地往白鲸身上覆盖上去。
紧接着，几只利爪从羽毛间探出，一下子刺入白鲸的几张人脸之内！
“嗤……”
有点像捏爆了带馅的食物的手感，一蓬灰色的血浆立即从爪下爆了开来！
楚寒猛地偏头，下一瞬飞溅上来的不止是白鲸的血，还有从它身上突出来的半个人形。
这人形浑身苍白，面容只有三个黑洞洞的孔，仿佛三个隧道对着他，胸膛上却长出了半张脸——楚寒的脸。
人形像一张皮似的，从面部的三个孔洞的两个中各探出一条崭新的胳膊。
这胳膊有着人类的轮廓，但末端却长着和楚寒一样的爪子，速度奇快无比。
要不是楚寒电光石火间偏了头，这爪子至少要抓住他半个脑袋。
咦，不过，在这个状态下，损毁半个脑袋真的会有事吗？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既然胸口那么严重的伤势现在都没有半点妨碍，呼吸都顺畅得很，哪怕缺半个脑袋貌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心中想归想，戌狗的感应并未停下。
在这一瞬，戌狗的未来预感如一道闪电劈开脑海，所有猩红的眼眸骤亮。
他发现了！
凤凰湖真正的危险，湖里操控了白鲸的存在！
在未来预感中，那个东西很快会释放一种无形的精神冲击，就像刚才那样，以干扰楚寒的行动。
楚寒却反过来借助这点，定位到了它在湖中的位置。
爪下这条人面白鲸也不过是那东西的衍生物，想要解决一切，还得要解决湖里的它！
念头落下，所有展开的大翼猛然一收，每一支羽翼上的勾爪都钩入白鲸的一张人脸内固定好。
“快看那里！”
梧桐中学之外，学会新上任的实习记者田大叔，以及带他的记者前辈纷纷惊呼着，仰头望向高空。
这个高度，他们看不清那东西的清晰模样，只看得见一个羽毛构成的轮廓，如同一张膜将它的猎物包裹住，只留下一对翅翼展开保持稳定，直直向下俯冲而去！
白鲸察觉到事情不妙，越来越多人鱼般的人形从它皮肤表面突出来。
这些人形胸膛上都有半张类似楚寒的脸，身上也不断伸出介于人类与蚀化状态之间的肢体。
可刚伸出去，周围密密麻麻的羽毛便侵入过来。
每一片羽毛边缘都有石头般的锋利，一眨眼就将这些肢体切割得七零八落！
呼呼风啸自羽毛外传来，坠落感一点一滴积累。
白鲸尤不放弃，身上所有伪人尖叫着，面部疯狂蠕动，想要变得更加像楚寒！
眼睛、鼻子、嘴巴……它的构建逐渐精细，很快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脸浮现出来。
可刚模仿完脸部，试图往下继续模仿时，白鲸触电一般倏地一震！
有一种，不，好几种无形的力量，从它复制出的“楚寒”的人形里凭空涌现出来。
刹那间，好似有万兽咆哮，尖锐狂风烈烈刮过，天地间一片晦暗。
“砰砰砰！”
白鲸身上所有模仿楚寒的人形一瞬间全部爆炸！
楚寒察觉到了鬼相的活跃，并几乎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被冒犯”的感觉。
伪人对自己深层的模仿，被鬼相反向挡回去了！
果然，在蚀化状态下，鬼相镯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威能。
这般想着，他死死“抱住”怀中已经支离破碎的白鲸，哗啦一声，猛然冲入湖中！
“那是什么？！”
回到工程楼305教室的杨鹤似有所觉，扭身透过教室窗户望出去。
这一望，正巧撞见一道浑身羽毛的纯白身影俯冲入湖的一幕。
杨鹤睁大双眼，随即揉了揉。
他知晓今天学校出了大乱子，这才趁乱准备来回收一下他的实验品。
没有今天这种大乱子的遮掩，他回收的动静要是被学校那位杀神盯上，那可就不太好了。
就爬个楼的工夫，凤凰湖方向怎么出现了……一只白色诡物？
但即便相隔甚远，他看到那白色身影时也不免心惊胆战，有种被天敌盯上的感觉。
有这么强的白诡吗？
“凤凰……”
他喃喃道，眼瞳中倒映出雪白羽毛没入湖水前的最后一点轮廓。
“凤凰投湖……哈哈，没想到这种传说竟然能成真？”
“凤凰湖、凤凰……”另一边，湖边的树林里，柯副校长仰倒在地上，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老人的眼睛极力地瞪大，一阵阵濒临死亡的嗬嗬声顺着血水与涎水不断从嘴边溢出。
如果只是白诡，对于普通人的折磨不一定致命。
但那么多诡物都被灵音教的符箓吸引过来，他又是一个本就身患绝症的老人，很快就撑不住了。
死亡的阴影正光明正大地爬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身体。
可他仍只是瞪着凤凰湖的方向。
密集皱纹如蠕虫撕咬着他眼周青黑的皮肤，使得他的目光已经看不出神色。
只是直勾勾盯着。
脑子里有很多事情闪过。
可他最终仍只是抽动着，喃喃着：
“凤凰，凤凰啊……”
此刻，凤凰已投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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