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又在梦里见到了那个中年老师。
他浑身扭曲,皮肤发青,深深的黑眼圈里,那双眼睛仍是看着他笑。
其实楚寒之前不做梦。
或者说,他从来不会在醒来后仍记得梦的内容。
有时候早上他会残留一点感觉,似乎在睡眠中经历过什么,但当他想要探寻,那些感触便如流水般消逝了。
最近连续做这么清晰的梦,只能说明这是虫尸诡的特性之一。
目前来看,死虫子可能只是一个外在的载体。
虫尸诡的核心似乎与宿舍诡类似,也是梧桐中学里的死者?
似是察觉到楚寒在自顾自思考,没有在意自己,那中年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化作一片阴沉之色。
突然间他张开弯折的双臂,朝楚寒猛扑过来!
“啪!”虚无中似响起什么声音。
楚寒发现场景变了。
他正站在梧桐中学教学楼的走廊上,刷着淡黄色漆的教室墙与剔透的走廊窗户拼成一条甬道,尽头只有一间房间。
唯一的房间。
上书“教学档案室”五字。
“老师好!”
“老师好!”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周围一下子浮现许多学生身影,他们抬起面容模糊的脸,不断对自己问好。
楚寒根本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只能往下转一转眼珠,观察一下自己的模样。
衬衫,皮带,长裤,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而是那名死掉的中年老师的。
似乎没有什么前进的过程,只一眨眼,这位“中年老师”便站在了教学档案室门口。
伸手一推,门扉带来一种远远比此前模糊的学生的脸强烈而真实的触感。
他甚至感受到中年老师推门时肌肉的用力。
门后的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楚寒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脸,可一种梦中的强烈感受令他认为这其中有柯副校长,还有校长。
视野天旋地转,中年老师似乎倒下了。
“咔!”
一声脆响,右手臂向后折了接近一百八十度。
楚寒清晰看见一截骨头突破鲜红的肉的纹理,从视野角落伸了出来。
剧痛霎时流遍四肢百骸,他听到“自己”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咔!咔咔!”
宛若有一只孩子的手像玩弄洋娃娃一样随意掰折,右腿从大腿根部往上猛然一拔,骨头与骨头顿时分离。
另一只脚的脚掌同时向后折去,折纸般让脚底板与小腿肚贴合在了一起,脚背抵着地面。
尖叫,痛苦,天旋地转,眼前出现阵阵黑点。
楚寒跟随中年老师体验了一次遍及全身的酷刑。
看不到施加这一酷刑的人究竟是谁,可是似乎有不少人围在身边,影影绰绰的一直有黑影在晃。
周围也不再是档案室,而是看不出来的某个地方。
头顶一盏白灯似是嗡嗡响着,一只飞蛾被吸引过来。
“啪!”飞蛾往炽热的灯罩上一撞,同时一股黑暗在视野里弥漫开来。
中年老师似乎因为痛苦短暂地昏迷了一段时间。
楚寒倒觉得还好,静静地盘踞在中年老师的身体里等待着。
他隐约猜到这位中年老师是谁了。
黑暗自视野里退潮般消失,他所感受到的来自中年老师的情绪先是平静,旋即腾上来一股炽热的怒火。
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想做!
为什么是我要受苦?!
别的来此地的人,也必须感受与我一样的苦楚!
怀抱愤怒,楚寒的视野倏然抬高。
是中年老师站了起来。
此刻他再一次出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背后是那间教学档案室。
他弯曲软绵绵的身体,好似一个大跳,向前猛地抬起了一条右腿,而后圆规般转了一圈,令那折断的柔软的左脚,再一次落地。
他开始在教学楼怪异地前进、舞蹈,从此刻起,永不止息。
这就是梧桐中学怪谈之一“教学楼里起舞的老师”的来历!
这也是一只由人类转化而来的诡物,而且似乎是成功的造物。
楚寒猜测是舞蹈老师生前身为“人类”的那部分怨念,没有跟随后来的诡物,而是被虫尸诡这只专收死人的诡所吸收。
故而在梦中向他展现了舞蹈老师死前的经历。
或许是无意,也或许这位老师仍留存了某种本能的复仇念头,虫尸诡所展现的,是一条关键线索。
假如把雕像比作遍布校园的监控,那么舞蹈老师的存在,便是一个守卫。
身为活动较为灵活的诡物,除了在学校发生异动时出来帮忙,它更重要的任务,恐怕是守卫教学楼里那间档案室。
档案室里定有关键线索。
楚寒作下如此判断,但一时半会还不能行动,因为梦境尚未结束。
中年老师之后,梦境重新化作黑暗。
“滴答、滴答。”
水滴声忽地在四面八方回荡起来。
白天见过的那名溺死的女生,从黑暗中走到楚寒面前。
一眨眼间视角变幻,这一次楚寒坐在了一间教室内。
前桌转过身,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庞,对身体主人笑着说道:
“你听说凤凰湖的怪谈了吗?听说做了这个怪谈的人,成绩都会变得超级好诶!”
身体主人闻言,垂下头。
桌上摆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题干上的画圈,还有空白处密密麻麻的草稿,说明身体主人很努力地尝试了,可试卷上仍存在着大量红叉。
视角一转,突然变作夜晚,变作凤凰湖边。
“笃、笃、笃。”
脚步声清晰地沿着木桥,向湖中心走去。
楚寒知道这位死者是谁了。
应当是他第一次来梧桐中学调查时听闻的,那个溺水而亡的学生。
窒息感在女生看到湖中浮现的苍白的脸时,便弥漫上来了。
喉咙像是被掐住,口鼻像是被捂住,怎么也喘不上气。
湖里那张脸怎么与自己一模一样?
啊,她知道那些体验了怪谈的人,成绩为什么突然变好了。
周围的空气似被抽空。
凭什么?
一个念头凭空出现。
凭什么我要让一个虚假的人代替我去活这一生?
凭什么我不能自己活?凭什么不能是我自己得到老师父母的夸赞?
凭什么?凭什么非得是你?!
我拒绝!
“啪!”
从水中探出一条手臂,揪住了女孩的衣领。
窒息感进一步蔓延。
同一时刻,宿舍外。
孔君昊、白森与小个子屏住了呼吸。
透过门口的玻璃窗,月光把宿舍内的蚊帐照得微微发光。
劣质的蚊帐似也变作了柔美的白纱。
现在,这白纱上面,正对下方睡觉人面孔的位置,一些凹陷缓缓出现。
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蚊帐上面,把纱往下压出重物的轮廓。
首先出现的是最高的一个尖,而后是尖上方一团椭圆状的凹痕,以及尖下方两道横着的凹痕。
一开始三人没有认出这是什么。
直至两边圆形的面颊凸起开始浮现。
他们意识到,那是鼻子,那是额头,那是嘴唇。
刹那之间,楚寒正上方出现了一张由白色蚊帐组成的人脸!
有这么几秒,三个人完全看呆了。
“咚!”
孔君昊突然弹起来,撞在宿舍门把手上,发出了轻微的动静。
这一下令另外两人反应过来,白森闪电般伸手按住了孔君昊肩膀,压低声音道:
“别冲动!要是你进去被那个玩意儿缠上,反而给老师添麻烦。”
“我知道!”孔君昊也低声回应,“但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吧?这……这情况我们该怎么办?!找宿管?还是报警?”
其实他很害怕,人怎么不害怕这种未知的东西?
但是想到昨夜里,楚寒将那只怪物从自己身旁抓走的背影,他感觉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白森皱起眉头,一时间也不确定该怎么做。
小个子小声说:“我们应该先把楚老师叫醒吧,那张脸,好像在慢慢接近他。”
的确,就在三人焦急讨论的工夫里,蚊帐组成的脸越来越清晰,连眼窝下眼球的轮廓都勾勒出来。
就像有一个无形的人,正隔着蚊帐,使劲要往楚寒身上凑!
胆子最大的白森都觉毛骨悚然,深吸一口气:“你们都离远点,我先敲门提醒一下试试。”
说着他手往门板上落去。
“快点,要来不及了!”孔君昊与小个子望着那不断变化的蚊帐,焦急低喊。
在白森手上的皮肤触碰到门板,还来不及敲响的刹那——
只一个眨眼的工夫,他发现宿舍内楚老师已经睁开了眼。
楚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与头顶那张白纱人脸对望着。
白森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楚寒盖着的被子动了下,一只手徐徐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抬起,张开五指。
就这么把那张蚊帐人脸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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