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啪沙。”
声音有点像踩着高跟鞋子，在家中走路。
“……唔……”
“……我……”
随着楚寒接近，细碎声音渐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像人声的说话声。
有那么几瞬，声音中最清晰的那个音节，听起来像“我”这个字。
可再仔细听，这个字又从细碎的说话声中消失，取而代之是其他音节。
“……哦……”
“……地……开……”
楚寒似乎被这声音所吸引，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带着一种着迷的专注，一步一步，跨越走廊上并不长的距离，贴近那道门扉。
一道道门锁越发清晰，可似乎又在视野中模糊了。
清晰的仅剩下这道门扉本身。
木头的门，外面漆了和宿舍楼其他门一样灰蓝的油漆，一丝一丝的木头纹路透过灰蓝凸显出来。
“……我不……意……”
“感……痛苦……”
声音清晰起来，原本似是而非的音节像是脱去了一层灰蒙蒙的壳，露出了真相。
每接近一步，那声音也响亮一分。
“……我……无法……”
声音的响度类似一只蚊子在耳畔盘旋。
“为什么……是我……否……我……”
现在则像是有人在距离他半条走廊的地方弹钢琴。
“离开，老师……你怎能……”
又接近一步，突在门扉上的黄铜锁像巨大的肚脐，距离楚寒不过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声音响亮得如同在身边来回的脚步声。
楚寒保持着戌狗的感应，穿透门扉，白中泛灰的辉光正在门背后摇曳。
这次的戌狗感应几乎像热成像，呈现出一个模糊的色块构成的人形。
他抬头看了看。
如果这真是个人形，那长得挺适合去打篮球的。
他往门扉走去，那人形也从另一端往门口逼近。
模糊的辉光组成一条变幻的手臂，缓缓地抬起，伸向门口。
有那么一瞬，人形似乎不是一个，而是许许多多个，植物般从原本的人形上分蘖出去。
“……已经写了……讨……可是为什么……还在这里？”
“不……你出不去……”
“我们需要……”
楚寒距离门扉还有约十厘米时，音节仍然模糊不清，可响得像是一个人在门板背后大声咆哮。
“这里……很痛苦……”
于是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笃。”
他停在了门正前方，几乎已经贴上去。
“很痛……”
可那些声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一点余音都没留下。
戌狗感应里，辉光在他贴近的刹那，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一个后仰身！
一眨眼间，凝聚的辉光便分散开来，化作一缕烟雾从门后飘走了。
楚寒：“……？”
“老师，楚老师！”
这时，一个压低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走廊上远处，孔君昊与小个子的身影出现，对他使劲招手。
“快走！快走！”
他们又蹦又跳，对楚寒比划手势。
楚寒的感官比他们还敏锐，相隔数十米，便听见白森与宿管的声音交错从通往这层楼的中间楼梯传过来。
“我没在学校住，你给我找间空房间让我睡个午觉呗。”
“都跟你说了，同学，我们楼没有空余宿舍。”
看来宿管又来巡查了。
楚寒对孔君昊二人挥挥手，又最后看面前被锁住的宿舍门一眼。
“……”
门背后的辉光依然离得远远的不动。
“嗤嗤。”口袋里传出雨珠的嘲笑声。
“你的感应怎么会这么敏锐？”楚寒只好喃喃对沉默的门说了一句，扭头快步从西侧楼梯离开。
待宿管脱离白森的纠缠走上楼来，所看见的只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他探头左右看看，那间与其他房间相隔甚远的宿舍，仍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舒了口气，他转身离开。
而在他背后，勾肩搭背做出离开状的孔君昊与小个子瞬间转身。
“走了。”孔君昊长出一口气。
小个子疑惑道：“楚老师研究明白那间被封锁的宿舍了吗？我怎么感觉他只是在门口看了看？”
孔君昊遥遥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道孤零零的门：“你要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破解那么多锁进去，算你牛逼。”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来的手指自己抽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是遭遇寒冷的生物本能反应。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上短暂而微小的动作，与小个子聊着天，转身也走下楼，准备去上午自习。
走出一号宿舍楼的刹那，日光直直从大门口泼洒进来，他身后投下一道又瘦又高的影子。
两条细长的腿几乎踩在旁边小个子的肩头。
细长的脖子弯啊弯，弯到孔君昊的脸颊旁。
似是在盯着他看。
孔君昊笑着与小个子聊着天，走向教室，那影子也渐渐随着角度的变换而消失。
楚寒从宿舍楼后门出来，倏地扭头。
正门口方位有诡物的辉光涌动。
他盯了好几秒。
怎么接近他不乐意，接近一个孔君昊倒是很快？
孔君昊甚至没有过于接近那间宿舍，而他可是走到了门口的！
真是令人寒心的选择。
楚寒准备挑个好时机好好招呼一下这只诡物。
诡不过来，他就过去。
这一过就是一天。
楚寒给两个班上了课，又巡视了一个小时的晚自习，终于回到宿舍。
从对孔君昊的观察来看，这倒霉孩子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缠上了。
目前那只诡物仍处于潜伏状态，等待它完全显现，便是解决它的好时候。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躺在蚊帐下，月光射进来一缕，他缓缓入睡。
夜深了，嗡嗡，嗡嗡，一只蚊子从角落里晃晃悠悠飞了出来。
它循着热量飞向宿舍里唯一一个人，可一层薄薄的纱帐将它阻挡在外。
嗡嗡，嗡嗡。
它左右飘飞，细长虫肢时而抬起，清理下面部。
一双明亮而微小的眼睛，注视躺在蚊帐上方的飞虫尸体。
“啪嗒。”
又一只黑色小飞虫以只有它这个尺度才能听到的动静，一下子倒在了蚊帐上。
这只蚊子慢慢地，似也受到一股更广大的力量牵引，扇动翅膀飞到蚊帐之上，正对蚊帐中熟睡的人的面容。
“啪！”
肢体与翅膀猛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折断。
它无力地坠进蚊帐，蚊帐中央小小的塌陷就如引力在时空中创造的涟漪，将时间与意识捕获进来，一直捕获这些虫子。
一只又一只，堆积在其中。
蚊子的一只脚穿越蚊帐的网格，抽动几下，随即不动了。
“呼……呼……”
同一栋楼的另一间宿舍里，不知谁的呼噜震天响，整个房间如身置施工场地。
有本事在鼾声中睡着的早睡了。
譬如孔君昊，闭着眼侧着脑袋，口水流了一枕头，在鼾声的BGM中睡得正香。
可也有人睡不着。
“砰！”
六张床铺中，位于门口的下铺猛地把被子掀开，僵尸一般坐了起来。
“呼……呼……突突突……”打呼噜的仁兄不为所动，仍做着他香甜的梦。
下铺的人深吸了口气，翻身下床，准备让那打鼾的安静点之余，顺带起个夜。
厕所在宿舍外，他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身形突然顿住了。
学校的宿舍没有阳台，似是为了补偿这一点，在房间两端都开了窗。
晚上嫌光芒亮也不能随便拉上窗帘，因为宿管会透过窗户检查是否所有人都睡了。
因此门左侧有一大面窗玻璃大剌剌展示着自身。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穿越走廊，终于落在这玻璃上，一点点的灰尘都熠熠生辉。
光照下，宿舍里的场景叠加在走廊的场景之上。
于是他看到自己背后每一张床铺的大致情况。
宿舍从靠门到靠里，一共三个上下铺共六张床。
他睡在靠门的下铺，上铺拱起个大被子，可能还在看手机。
中间的上铺就是打呼噜的那位，下铺应该早早就睡了。
最里面的下铺是班里的学霸，学一天学得很累，也早早睡下。
至于上铺……
最角落、最黑暗的上铺上有一大块黑影。
被鼾声吵醒的舍友揉了揉眼睛，怀疑是眼屎糊眼睛上了。
可揉完眼睛再看窗户，玻璃上映照出的仍是一大团阴影。
微微抖动着，盘踞在最里面的上铺上。
一股凉气直冲心底！
舍友这才意识到极度惊恐状态下人是动不了的。
他只得固定在原地，眼睛里血丝快速弥漫。
心头弥漫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
在孔君昊的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