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看着那人把一筷子肉片放进了嘴里。
那应该不是鱼肉，而是雪花肥牛之类的东西。
牙齿上下咀嚼，肉丝在齿缝间翻滚。
那个人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他对同伴说：“我味觉很灵的，这不是合成肉，是真牛肉，还是品质不错的那种。”
“这样吗？”他同伴说着，也夹了一筷子，“那我也开吃了！”
两人将口中的肉一块块、一片片吞咽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又夹了一筷。
此刻火锅店坐得满满当当的众人中，有许许多多人在动筷。
麻辣锅里的食材沾满了亮晶晶的红油，鱼片完全被染成红色，牛肉片捞起几粒花椒粒，大虾的外壳内已经浸泡在一层汤汁之下。
夹起喜爱的食物，放入口中。
舌苔首先接触到的是虾滑的鲜、肉片的香，被煮得恰到好处的食物似乎在舌尖弹跳。
紧接着一股辣味与麻味骤然激发，在原本的味道基础上爆散出汤汁的味道，浓郁地溢满口腔。
“嘶！好辣！”有人咀嚼着食物，口齿不清地发出感叹。
被猛烈的麻辣袭击后，一些人下意识将筷子伸去了别的锅底。
特色的鱼汤底已经完全煮开，鲜鱼激发出了奶白色，食材仿佛漂浮在牛奶的湖里。
不需要凑得太近，也能闻到去了腥后的鱼香。
捞起竹荪，其中已经吸饱汤汁，放进嘴中的第一口，首先爆开的便是汤汁的鲜味，新鲜的食材所迸发出的鲜美均匀地平摊在每一粒味蕾上，裹挟着菌菇那来自山野的香。
不同的鲜味完美均衡，并不喧宾夺主地为竹荪独特的口感奠定了基础。
然后是已经煮了很久的牛胸口油，卷曲成小小的一团。
咀嚼起来仍然有轻微的脆感，胸口油的浓郁奶香与汤底的鲜香完美融合，伴随每一次咀嚼的脆感在口腔间回荡。
不得不说……给楚寒看饿了。
他早上起来就吃了一个自己带的速食面包来着。
“……不要吃姽山市的任何食物！”邵姨的警告又在脑海中响起。
现在他充分理解了邵姨的规则。
鬼知道这些明面上美味的食物究竟腐烂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
“雨”。
一场场暴雨落下，姽山市一切的水里早已混入了雨。
火锅的汤底也不例外。
但是，诡探的任务却让他吃火锅……
不过这对楚寒影响不大。
姽山金露他都喝了，而且喝得“一干二净”。
他的评价是，姽山市的食物，干净又卫生。
然而，他能“吃下”属于诡物的那部分力量，不代表他愿意吃腐肉和腐肉泡汤啊。
在他苦苦思索有什么完成任务又不用吃腐肉的旁门左道时，他周围一桌桌人仍在大快朵颐。
每一种汤底都调和得恰到好处，汤底与食材在舌苔上平衡。
但“好吃”，还不足以成为这里人流如潮的理由。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
香！
太香了！
所有人只要经过火锅店外头的街道，就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而驻足。
那从火锅店里飘出来的香气……
那从每一锅火锅深处蒸腾出来的香气……
那萦绕、挂满店铺每一处，浸润进每一截墙壁中的香气……
几乎夺人心魄。
令人的口水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
让肠胃肚腹咕噜噜叫起来，从胃的深处滋生出渴望。
“上锅啦！”
“乓”地一声，服务员很有活力地把楚寒的汤底端了上来。
鱼已经在不辣的锅里开煮了。
“滋滋！”
蒸汽登时升腾起来，直扑楚寒的面门。
周围一圈人下意识瞥来一眼。
刚刚煮开的锅底，似乎尤其香。
楚寒却不着痕迹地向后仰了仰身。
与常人不同，从火锅间，他闻到了……
淡淡的腐臭！
楚寒：这到底该怎么吃啊！
其他人显然没有他的烦恼。
他们还在不断谈笑，夹菜。
和每一个火锅店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我今天要来吐槽我那个导师……”
“我跟你说，我那个新来的同事真的……”
“明天我们去这里玩吧！看着好好玩！”
“哇，这张照片拍得好好！”
笑容从嘴边溢出，一筷筷食物则被夹进嘴中。
香浓的味道再次爆开，食材或脆或嫩的口感在齿间滚动。
挤出汤汁。
大口吞下。
咀嚼，咀嚼。
第一个人感受到了口腔中轻微的不对劲。
羊肉似乎产生了微妙的粘性，每一次咀嚼都带起微弱的迟滞感。
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继续咀嚼。
这一口的吞咽有一些古怪的困难，但他还是吞下去了。
第二筷，一团虾滑滚进口腔的刹那，他就感觉有哪里不对。
虾滑的口感太软了，像是一团果冻，但比那更黏，一下子粘在了舌头上。
连带着麻辣的香味也古怪起来。
他微微皱起眉头，用力咀嚼。
突然间，他感受到上牙龈产生了一种微酸的冰凉感。
令他莫名回忆起小时候自己乳牙松动掉落时的感受。
“咔哒、咔哒。”
牙根在肉里摇晃。
他使上了更多的力气，才嚼下了第二口。
“咔哒。”
牙龈传来短暂迅速的酸痛。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牙齿……好像掉了？
他下意识想要张嘴，这时嘴里那团黏黏的虾滑像是在滑动。
上下牙龈都开始酸痛。
连嘴唇都开始细细密密的刺痛。
“撕拉——！”
在同伴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张开，不，不如说是撕开了嘴唇！
一小块下嘴唇的肉皮肉沾到了上嘴唇，两片嘴唇间拉扯开几条肉丝。
他的口腔打开，对准了他的同伴。
同伴们清晰地看到，暗红色的肉一大团一大团地随着他说话而翻滚。
“帮我看看……我的……嘴……怎么……了……？”
“咔哒。”
又是一粒牙齿脱落，混入这团暗红肉团中。
又一次咀嚼。
嘴巴开合一次，那有牙齿脱落的牙龈也如冰激凌一般融化了，粘稠地拉着丝，落进口腔中央。
再一次咀嚼。
这一次他的嘴巴没能完全打开。
那些肉，
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虾滑还是自身口腔的肉，
完全融化成了粘稠的一团，
将他的嘴巴粘在了一起！
同伴们惊骇之余捂住了嘴巴，想要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
“咔哒。”
但他们只是听到了自己的牙齿掉落的声音。
牙龈融化了。
黏腻的口腔血肉，与吃进口中的食物首先在表面粘合。
随后完全融入彼此。
“砰！”
第一个人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嘴巴剧烈嚅动想要张开。
但当他的努力真的成功时，他所打开的，是一个完全融化的，拉扯着丝的，混满自己的外来的各种血肉的裂口。
“救……”
刚开口含糊地说出一个字，迎接他的，便是全店人们惊恐的目光。
所有在吃火锅的人，他们的身体都开始从接触食物的地方，开始融化。
楚寒周围几桌人也中招，捂着嘴巴惊恐地呜呜叫起来。
他注视着那些人逐渐融化、融合、最终黏在一起的嘴巴，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不像是姽山市的“腐烂”。
反倒是更像上次邪灵派术士对雕像所施加的融化！
“楚寒……”
一个若有似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好像……有人在叫他？
“……楚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