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卯兔碎片是半块苍白的头骨。
楚寒五指一收，卯兔碎片从掌心融入进鬼相镯。
鬼相上，卯兔符文的残缺部分一丝一缕地开始重构。
他之前的感觉是对的，这是最后一块卯兔碎片。
——或者说，是鬼相补齐需要的碎片数量的最后一块。
从卯巡使的存在来看，应该还有更多卯兔碎片存世，只不过超出了他的感应范围。
鬼相上，细密的纹路勾勒出三瓣嘴，橄榄型的双眼像是透过鬼相，向外望来。
卯兔符文的其余一切细节，都淹没在狂乱重复的线条中。
最后一笔浮现，楚寒身周的一切又快速散去。
这种感觉他已是驾轻就熟，心知是符文对应的“鬼”要出现了。
世界陷入无法形容的色彩组成的晦暗中，“卯兔”出现了。
“窸窸窣窣……”
“沙沙沙……”
“索索索……”
与酉鸡、戌狗不同，他没有看到卯兔的身影，但听到了动静。
从自己的脑海深处升起的动静。
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生物，互相挤挨着，爪子刮擦着，在他的每一条脑沟回上，在每一块大脑区域内，
在眼球之后，在耳蜗深处，在喉舌之内，
兔子们密密麻麻，漫天遍地。
他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
“加入我们。”
“加入兔子的行列。”
“吞噬！吞噬！”
“蛇呢？”
“找到蛇！”
“我们是兔子。”
“吃掉一切吧。”
“它们太多太多了。”
“需要找到蛇。”
“咔。”
脑海里的所有动静都停止下来。
摩肩擦踵的兔子，从他的思维中离开了。
踏着脚步。
蠕动着三瓣嘴。
一刻不停地噬咬着，增殖着。
就这样离开了。
楚寒伸出自己的手腕。
鬼相上，酉鸡伸展翅膀，戌狗双眼望来，卯兔蠕动着三瓣嘴。
一行评语在脑海中显现出来：
【卯兔相：吞消恶瘴，群化诡域】
具体效果很简单，就是制造出一个无形的吞噬漩涡。
可以称这个漩涡为“吞噬嘴”。
制造出“嘴”后，便可对诡物进行吞噬，消化得来的力量将会提升他自己。
但吞噬应当是有前提的，不可能让现在的楚寒直接去吞一个黑诡。
至于具体的前提是什么，还需要他在运用中逐渐摸索。
卯兔补全的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下补全后的力量，便转头向邪灵派术士的方向冲去。
然而邪灵派术士一直没有小瞧楚寒，刚给神兽雕像加上秘术，就马不停蹄开始新诡物的召唤。
“莎啦啦……”
楚寒还没冲几步，便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在戌狗的视觉里，大量灰色小圆球彼此挤挤挨挨，以邪灵派术士为中心，向各个方向密集涌动！
那是……
“虫卵！”
楚寒吐出了两个字。
更准确点，是模样为虫卵的，灰色诡物！
虫卵移动的速度极快，一眨眼间，就隐没在灌木里、房子里，在公园的各个地方消失不见。
戌狗捕捉到了虫卵融入地面、树木，乃至墙壁的一幕幕。
隔着墙壁，他看到那些雕像身上的白色辉光猛然激发，剧烈涌动似在挣扎。
密密麻麻的灰色圆点从下方侵入白光。
宛如大团蟾蜍子落入清水中。
短短一个呼吸间，雕像们的白光，便彻底化作了黯淡的灰。
灰暗光芒冲天而起，在整个公园范围内连成一片！
“轰隆隆……”
大地、荒草丛，楚寒昨天留下一个脚印的木门，墙壁，都以缓慢而规律的频率震动起来。
楚寒猛地看向邪灵派术士。
一个失去两只白诡会心疼到扭曲的术士，竟然有本事拥有一只灰色邪灵？！
在观察术士的神色时他立即察觉到不对。
邪灵派术士快意地笑了起来。
“好好享受吧，灰色诡物是与白诡截然不同的存在……！”
说话间，他额头青筋迸起，似乎在为某件事拼尽全力。
“轰！”
被灰色虫卵侵染的公园忽地一震，邪灵派术士身体跟着一颤。
“啊！给我……”他猛地捂住脑袋，似乎受到某种冲击，死死咬牙道，“杀死他！”
话音落下，复杂纹路从他裸露出的皮肤各处显现。
楚寒的手腕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灼热。
他抬手一看。
在卯兔的左侧，一个残缺黯淡的符文呼吸般发出光。
这是……
寅虎！
先不说公园里的卯兔碎片，是否曾经属于邪灵派术士。
这术士现在身上，肯定有一块寅虎的碎片！
这只灰诡根本不是他的邪灵。
而是他利用寅虎碎片的力量强行控制住的！
这家伙怎么有那么多碎片？
灰诡又是从哪儿找来的？
楚寒心头闪过两个疑问。
没等他把邪灵派术士装进麻袋殴打一顿逼问出解答，砰然一声公园里所有门扉自行洞开！
楚寒霍然侧身一躲。
“唰——”
幽影似的黑影擦着他的肩膀飞掠过，带起一抹血痕。
楚寒伸手在擦伤处一按，将附着在伤口上的灰色虫卵全部捏死。
扭头往黑影看去。
黑影落在他前方的金属拱门之上。
只剩下骨架的锈蚀大门嘎吱摇晃，月色照亮一道身披花斑短毛的身影。
两对毛绒绒的轻薄蛾翅包裹住身躯，表面还有粘液在滴滴答答落下。
“哗啦啦……”
蛾翅动了动，猛然张开！
露出了部分覆盖短毛、部分裸露出鲜艳颜色的躯干。
以及一张白得发光的面孔，与漆黑的瞳仁。
这是雕像的身体，雕像的脸！
但原本硬质的雕像身体各处都在微微起伏，像是有密集群虫在外壳下涌动。
本该是僵硬的面壳上，面颊与眼角像是长出了肌肉。
它微微颤抖着，对楚寒露出了一个微笑。
露出口中趴满的花斑蛾子。
“咚！”
“咚咚！”
公园各处传出更多响动。
楚寒转头四顾。
湿漉漉的蛾子翅翼从四处的黑暗里打开。
像是平生第一次走路般，僵硬地迈开脚步。
一顿一顿。
众多变作蛾形的雕像，用绒毛覆盖了原本鲜艳的色彩，用灰白斑纹取代了粉色的腮红。
像是抵御狂风暴雨的初生的蛾子，轻轻颤抖着，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在它们身后，公园的所有房屋墙壁崩散，以门板、一块墙壁或一条地板为躯干，填充血肉，长出蛾翅，化作怪异的蛾子冲天而起。
一眼望去，楚寒感应中的每一团辉光，都呈现黯淡微白的灰色，互相链接，形成更灰的整体。
邪灵派术士放出的这只灰诡，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主体”。
它可以将别的诡物、活的植物，甚至作为死物的建筑，都活化为它的一部分！
它是虫卵，是寄生。
是蛾。
是花斑。
是儿时曾见的密密麻麻覆盖墙壁的身躯。
是闯入宿舍的飞虫。
是扭头见到把自己吓一跳的影子。
它是世间一切的蛾，是虫卵，也是未孵化的茧。
它几乎不是一种怪物，而是脑海里对于蛾子一切的印象的集合。
现在，所有的蛾都起飞了。
一眨眼间，蛾群组成的风暴，密不透风地围住了楚寒！
“扑棱棱！”
耳边是密密麻麻的蛾子拍翅声。
密密麻麻的虫卵随着它们的进攻，往他身上爬，想要渗透进他的肉。
楚寒一棍落下，将两只雕像转变过来的蛾人敲得粉碎，又伸手捏碎爬上身的虫卵。
被酉鸡相力量覆盖的地方，灰色的辉光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黯淡下去。
无形漩涡在棍尖展开，将被敲碎的诡物力量吸收。
这只灰诡拥有不断增殖与复活的特性，但酉鸡与卯兔的配合能有效压制这种特性，将它的一个部分彻底消灭。
但是，纵然楚寒能一次又一次地破坏蛾诡的部分……
蛾诡却以更快、更多、更疯狂的姿态发起进攻！
卯兔能形成“嘴”吞噬诡物，但在密密麻麻的蛾子面前，一张嘴根本不够用。
这不是鬼相不强。
而是白色与灰色间的，本质的差距。
没错，楚寒如今的实力，仍然在与白诡对应的层次。
然而，鬼相明明是灰色道具，而且是直接加持战力的道具。
为何使用鬼相无法与灰诡平起平坐？
因为等级不够高？
不……楚寒认为道具的品级是描述未升级过的版本的，不然道具的品级就不准确。
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鲜血的大量流失，他感受到从手腕蔓延到全身的冰冷。
那是失血过多的感觉。
但在这种寒冷而眩晕的状态中，手腕上那抹细微的刺痛，在感官中反而愈发鲜明。
随着痛苦侵袭思维，肉体的精力向谷底跌落，他灵魂中的某一部分像是飘上了更高远的地方，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他终于感觉到了……
他尚未发挥出来的鬼相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