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前照片来看,邱茂学是一个模样稍显阴鸷的老人,满脸皱纹,身材佝偻,但终归是一个人模样。
但此时此刻,他的样子变了。
他的意识所依附的生前旧衣服,如皮肤一般,一层一层,从他身上剥落下去。
脱下衣物所展露出来的,绝非是充盈的血肉。
——那绝非血肉,或者说不是人类认知中的“肉”。
黑色的,遍布烧焦过的痕迹,但又像活物般鼓起、震颤。
表面的纹路一条一条,像是树皮表面的纹理一样,从头到尾,蜿蜒而下。
不知为何,楚寒的目光,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被邱茂学所吸引。
视野里,那些黑暗,那些纹路,
那些鼓动的、跳跃的、蠕行的东西。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几乎占据整个视野。
像是有尖锥顺着视觉上的联系,穿透视网膜,扯住视神经深入大脑,接连不断地撞击。
装满头骨的大脑在这一冲击下,感到一阵搅动般的痛苦。
紧接着,邱茂学的脸也剥落下来。
——不,剥落的不是脸,而是少年术士之前用纸做出来的那张假面皮。
当这张虚假的面孔融化一般掉落了,露出来的是两只眼球。
仅有两只眼。
其余的地方都是黑洞洞的。
只有两只眼睛突破了眼眶的束缚,遍布血丝与痛苦地屹立面上。
两只眼球,盘坐在黑暗里,盘曲在它那丑陋的、异化的躯干上,瞪视众人。
楚寒猛然闭上眼,但黑暗中仍然闪亮着两只眼球的残影。
他微微握起拳头,被袖管遮住的手腕上,戌狗的符文释放出光芒。
鲜血被汲取的速度一下子加快。
“轰!”
脑海中像是有某种生物低吼了一声,将他的头脑彻底炸清醒。
无论是头晕,还是视网膜上的残像,都在戌狗相的作用下清除。
随着鬼相镯等级的提高,戌狗相也展现出了在“感应”方面更多的运用。
他这才睁开眼。
再度看向邱茂学时,不再有那么诡谲的反应。
他所看到的,是一个不再为人的怪物。
几乎就在他祛除影响的下一秒,邱茂学缓缓地移动他……它的双眼,再度开口了:
“我……我死后,按照……计划,去了‘另一边’……”
这时楚寒注意到,距离邱茂学最近的端木家少年术士,脸上突然露出了些许慌乱的神色。
那是事情不在他计划之内的神情。
但邱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位家主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邱茂学身上。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邱茂学身上古怪的变化,而是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种直勾勾的,充斥渴望的眼神,竟然奇异地与邱茂学那双怪异眼睛中所透露出的东西,完美重合。
似乎他们曾是一类人。
邱茂学的双眼与邱先生对视,下一瞬它的身体疯狂抽搐起来,两只眼球高高抬起。
它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刺耳,无比高亢:
“但是那里根本不是!根本不是阴曹地府!
那里不是阴间!不是!
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从来没有正确地认识过这个世界!
世界就在那里!我们却视而不见!
那里根本不是!不是啊!”
突然爆发的声音,吓了在场所有术士一大跳。
少年术士猛地朝门口的方向退了一步。
此时少年已经顾不上维持脸上的“淡然”,对邱先生厉声喊道:
“快退后!事情有变!我突然控制不住他了!”
在他身边,一道道黄纸符箓凭空飘扬,此刻都在剧烈震颤。
符箓的纹路发出光芒,想要燃烧自己释放出力量,但好似有另一种力量抑制了这一发展,使得光芒明明灭灭,符纸始终无法燃烧起来。
“呵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的邱茂学又转而发出一阵阵低笑,仿佛看见了很好笑的事情。
“死者从来不在阴曹地府,不在地狱,不在冥界……”
它的声音又从高亢转为低沉,仿佛某种非人的事物在借助它的喉咙发出低吼。
所有的咆哮都重叠起来:
“不是阴间,不是阴间!非也!非也!非也!”
最后一点话音落下,包括楚寒在内的所有术士,只觉耳边嗡鸣一声。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一切感官像是消失了,但又似乎从未消失过。
时间在大脑的知觉中,并未流逝掉哪怕一瞬。
但当楚寒意识到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时,他发现邱先生像是瞬移了一下,已经站在了床前。
……就好像,他的时间随同意识一起,被掐掉了一段。
他听到邱先生急切道:“在离开前,告诉我那本书的内容!快!”
“沙沙沙……”
同时有别的、细微的声响,从某处传来。
“兔、兔……”
身旁传来黄鸮颤巍巍的低语。
“呃!”鵟门弟子则在楚寒另一侧,猛地甩了甩头,刚刚清醒过来,“靠,刚才的冲击怎么那么恐怖……”
他扭头看向黄鸮,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黄鸮瞪大双眼,抖了半天才抬起手臂,颤抖地指向了房间里,床边地上的位置。
他的嘴跟机关枪似地只能发出一个声音:
“兔兔兔兔兔……”
“……”
楚寒、邹凌云与鵟门弟子,齐刷刷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床边地面上,洒满了避煞仪式要用的炉灰。
“沙。”
一个脚印凭空出现在炉灰之间。
“沙。”
第二个脚印。
“沙沙沙沙沙!”
一连串脚印飞快向床铺的方向前进!
“是兔脚印,‘卯巡使’来了……”黄鸮终于喃喃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徒弟和鵟门弟子都张大了嘴:“啥?”
看来他们并不清楚“卯巡使”是什么,在场众人中可能只有黄鸮知道。
楚寒盯着灰尘中凭空出现的爪印,那是兔脚印吗?
他并不清楚兔子的脚印长什么样。
但他在想,黄鸮口中的卯巡使……是不是和鬼相的卯兔符文有什么关系?
“巡使……”
站在屋内的两名端木家术士中,一直保持旁观与沉默的中年女人听到这个关键词,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微变,伸手拉住少年:“后退!”
少年术士此时有点茫然:“我的符箓……失效了……”
说话间,他身体很老实地跟着家中长辈继续往门口退去。
只有一人的行动与此相反——
邱先生一步步前进。
灰尘中的脚印一步步向床边逼近,邱茂学盘坐在床上,直直盯着邱先生,低语道:
“靠近些,我会告诉你……那本书的内容……全部告诉你……”
邱先生根本不在意这位叔公狰狞的面貌,将脸几乎贴到了那双眼珠前。
他的声音如此急切,充满渴望:“告诉我!”
于是房间深处发出阵阵低语。
其他人没人听清楚邱茂学讲了什么。
但他们清清楚楚看到了邱先生的神色变化。
喜悦,震惊,畏惧,突然间的狂喜与惊惧交加,最后慢慢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邱先生慢慢直起了身子,目光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嘴角突然咧起,似哭似笑。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参与这个计划的所有人啊……”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原地炸得四分五裂。
楚寒闭了闭眼,飞扬的鲜血甚至溅到了他脸上。
“啪嗒。”
大一块东西飞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一看,是半张邱先生痛苦的脸。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咕咚”一声,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
邹凌云突然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师、师父,您每次做的委托都、都那么刺激的吗……”
黄鸮神色铁青:“并不是……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要出来了,卯巡使!”
身旁传来当啷一声,几人下意识扭头去看,发现一根撬棍精准滑入了楚寒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