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昏沉间,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有温暖的壁炉,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将整间屋子烤得暖融融的。
母亲刚从外面回来,红色围巾上还沾着雪粒,她一边跺脚一边笑着说今天外面下人造雪了。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汤锅,招呼他们吃饭。
而他背着小书包从门口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靴子上全是泥巴,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
“爸!妈!我回来了!”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扑到餐桌前。
父亲嫌弃地让他快去洗手,母亲已经拿着热毛巾走过来了,帮他擦脸上的灰,嗔怪道:“又跑去哪里玩了?”
他就那样仰着脸,乖乖地让母亲擦,心里暖乎乎的。
吃饭的时候,父亲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他说学了算术。母亲问他有没有被欺负,他说没有,他把隔壁桌那个揪他头发的男生揍了一顿,那个男生对他心悦诚服,要当他的小弟。
父亲哈哈大笑,母亲瞪了他一眼,说“不许打架”,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梦太真实了,他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尝出父亲做的汤里放多了盐。
壁炉温暖的火焰烤在脸上,他有些想哭。
后面他在门外摔了一跤,擦破了脸,扭头就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一边骂他“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拿出药水,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药水渗进伤口的时候有点疼,他龇了龇牙,眼泪流了出来。
在母亲的目光里,他哭得越来越大声,眼泪流啊流,像是要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地全哭出来。
他是有爸妈疼的孩子了,他可以放声大哭。
“脸都划成小花猫啦,”母亲捏了捏他的鼻子,替他擦眼泪,“再这么粗心,看以后哪家女孩能看得上你?”
看得上他……
伊瓦尔隔着朦胧的泪眼,抬头看着母亲。
母亲戴着那条红围巾,围巾颜色很鲜艳,很漂亮,像是一个人眼睛的颜色。
……
一眨眼,伊瓦尔就长大了。
上一秒他还是那个在母亲怀里哭着撒娇的小男孩,下一秒他就已经长成了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黑发黑眸的自己,把头发拨了拨,又撩了上去,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拽了拽袖口。紧张得不行。
镜子里出现了一双眼睛,红色的,明亮高傲,就那么安静慵懒地看着他,漫不经心。
伊瓦尔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红眸的主人斜靠在门口,眼睛微眯,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苍白的皮肤像是白玉。
伊瓦尔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疯狂加速,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
后来,连邻居都知道,伊瓦尔有喜欢的人了。
他整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使出各种花招,闹出了不少笑话,终于把人追到了手,拐回了家。
于是他牵着喜欢的人的手,深吸一口气,带着他站到了爸妈面前。
爸妈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
“只要你们互相喜欢就好。”母亲说。
伊瓦尔愣了一瞬,激动到笑得像个傻子,转身就抱着喜欢的人吧唧一口亲上去。
那个人脸黑了,嫌弃地擦了擦脸,嘀咕了一声什么,但终究没有甩开他的手。
伊瓦尔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直勾勾地看那个人的脸,怎么都看不够。
那双红色的眼睛,高傲漂亮,神采奕奕,如同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红色星星。
伊瓦尔对上那双红眸,然后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画面里,这双漂亮的眼睛模糊失焦,瞳孔逐渐涣散,最后彻底失去了光彩。
有人把两颗燃烧的璀璨星星从天上摘下来,扔进了水里。星星嗤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伊瓦尔突然觉得心口好疼。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这么幸福了,但还是会这么疼。
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毫不留情地攥紧。
他疼得弯下了腰,蹲在了地上,手捂着胸口,一下一下地使劲捶着,把脸埋在膝盖里,顷刻间泪如雨下。
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然后那些泪汇聚成了血,粘稠鲜红的血。
醒过来……
有一个声音在说,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醒过来!醒过来啊!!
美梦彻底碎了。
……
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暗棘那边传来的所有画面像疯狂地涌入了他的大脑,铺天盖地。
他看到了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泊,也看到了那个躺在血泊中无知无觉的人。
“啊……”
伊瓦尔捂着心口,梦里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疼得他想要去死。
眼泪夺眶而出,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从床上翻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脚都是软的,膝盖重重磕在石板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撞到了门框,然后继续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失去意识前,他满心忐忑与期待,幻想着带林肆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用一辈子对那个人好。
然后他去见了异见者首领,他昏睡了过去,他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场美梦。
梦醒后,他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王。
……
走廊里的暗棘像在他的脚下铺成一条暗紫色的路,指引着他该去的方向。
他推开了石门。
维达尔依旧站在那儿,没有戴兜帽和面具,金色的头发泛着光泽,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门口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像是一直在等着他的到来。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依旧温和,此刻却多了些疲惫,以及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走到了终点的平静。
伊瓦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丝毫没有停留。
他颤抖着屏住呼吸,看向地上蜷缩着的身影。
那个人,就躺在血泊的最中心,黑色的长发凌乱散落在地上,被血渍浸透。那双红眸永远地闭上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很疼。
王是最怕疼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伊瓦尔缓缓走过去,跪倒在林肆身边。
他的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花。他伸出手,想要把那个人抱起来,但手伸到半空中就停住了。
他突然想,自己碰疼王了怎么办?
林肆蜷缩着,身体微微弓起,手指还半攥着那把短刀,锋锐的刀刃彻底没入了他的心脏。血已经不流了,他彻底停止了呼吸。
于是伊瓦尔恍然之间意识到,王已经不会疼了。
石室里很安静虫笼里那些虫子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暗棘蜷缩在墙角,沾着林肆的血,轻轻颤抖,像是也在哭泣。
它们在伊瓦尔的指挥下,缓缓地凑过来,小心翼翼的将林肆从血泊中抱起,拖在半空。
然后伊瓦尔赤红着眼眶,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向维达尔。
那张脸在他印象中,总是温和带笑,如今眼角有了细纹,额角多了一道烧伤的疤痕。
暗棘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毫不留情用力收紧绞杀。维达尔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开始发乌,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猩红着眼的伊瓦尔。
“为什么?”伊瓦尔缓缓开口。
维达尔沉默了,暗棘锁着他的脖颈,等他的回答。
“秩序太脆弱了。”维达尔叹道。
“他活着,就是悬在新秩序头顶的一把刀。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他们心目中的救世者包庇了缔造他们苦难的罪恶者,那就是你骗了他们,你所建造的新世界也将不再被他们信任。毁掉辛辛苦苦维系的秩序,往往只需要一件小事。”
维达尔闭上了眼睛。
“我不敢赌。”
“你可以离开,但他必须死,以绝后患。”
伊瓦尔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许久后,藤蔓从维达尔的脖颈上褪去,缩回了石板的缝隙中,只留下几道深紫色的勒痕和从破皮处渗出的血珠。
“滚。”伊瓦尔转过了身,不再管他,小心翼翼地从暗棘手中接过他的王。
维达尔垂眸,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兜帽和面具,慢慢地戴好。
他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身。
“他的遗言……你应该听到了——”
伊瓦尔将林肆放在床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温柔地看着林肆。他的手指在林肆的眉心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碰了碰那片冰凉的皮肤,像是根本没听见维达尔的话。
维达尔叹息一声,走了。
石门彻底合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伊瓦尔和林肆。
林肆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凝固,双眸紧闭。
伊瓦尔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把林肆散落在脸侧的黑色长发轻轻拨到耳后。
他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林肆脸上的血污。血已经干了,擦起来很费劲,他却认真虔诚,丝毫没有不耐烦。
等到擦到林肆心口处那道狰狞的创口时,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
暗棘缓缓的覆了上来,暗紫色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滴落在那道疤痕上——这可以麻痹疼痛,他怕王会很疼。
等到他觉得林肆应该不会感觉到疼的时候,他才握住刀柄,将那把短刀抽了出来。
鲜血又涌出来了一些,他着急惊慌地去看林肆的表情,看到林肆没有疼到皱眉,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说:“王,你要是疼,就骂我吧。”
林肆闭着眼睡着了,没有回应。
于是他才继续小心翼翼地给林肆擦起身上的血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血擦掉了,伊瓦尔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被抹掉了,现在那里空的厉害,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