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身上已经上好了药,又被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丝绸长袍。
林肆动了下,发现自己的手能活动了,手腕上的束带被取了下来。
脚腕上依旧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脚踝上扣着一条黑色的皮质束带,只不过这次换了个长点的锁链,长度应该刚好够他走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和当年伊瓦尔被锁在房间里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肆看了一会儿,在心底幽幽叹息。
他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石门边,脚上刚好传来拉力。林肆不死心地伸手使劲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黑暗魔力,依旧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根本出不去,甚至压根不知道伊瓦尔囚禁他的地方在哪儿。
暗棘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安静地盯着他。
林肆试探过,它们不攻击也不伤害他,平时就跟普通植物一样长在那儿,没什么存在感。但一旦发现林肆有什么自毁倾向,就立马凑上来阻止。
伊瓦尔似乎很忙,平时几乎抽不开身,但还是保持着每天三次的频率,按时来给他送饭,陪他说话。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伊瓦尔在说个不停,林肆根本不理他。
伊瓦尔似乎已经习惯了,林肆不搭理他他就自言自语,说的内容很多,但很少会涉及外面光与暗的那些事——他知道林肆不乐意听这些,就挑一些轻松些的趣事说给林肆听。
但熟悉剧情的林肆当然知道伊瓦尔有多忙了。
光与暗的秩序初定,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伊瓦尔如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领袖型人物,要处理的事务一大堆,恨不得一天的时间掰成两半用,结果还有心思跑来他这边跟他废话。
林肆几乎都要恨铁不成钢地骂伊瓦尔玩物丧志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继续沉着脸不理人。
伊瓦尔确实很忙,今天光明之地的会议吵了很久,深色和浅色双方的人在建设斯金维特的很多小事上吵的不可开交——光是建筑物的颜色,都几乎引起了一场对峙,两方差点直接动手。
异见者终于同意从地下搬出来了,但他们搬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态度坚决地表示,如今的新秩序需要一个领袖维系,至于这个领袖,毫无疑问,他们看上了伊瓦尔。
伊瓦尔需要做很多事,他已经将近三天没合眼休息过。
好不容易闭上眼睛,眼前一会儿是母亲笑着抚摸他的头,夸他“做的很好”。
一会儿又是林肆那双冰冷的红眸,厌恶地瞪着他,跟他说:“你杀了我吧……”
也只有当他真真切切地看见林肆在他面前,他紧绷的精神才会难得的松弛下来,才会感到安心。甚至想要一直待在这儿,待在只有他和林肆两个人的世界。
……
他说话的时候,林肆一直闭着眼睛。
等他说完了,沉默着站起来,俯身凑近林肆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林肆微颤的眼睫和瞬间紧绷的身体。
哪怕林肆依旧没睁眼看他,但那股子抗拒溢于言表。
伊瓦尔顿了顿,最后温柔地俯下身,轻轻在林肆额头处落下个吻。
他说:“王,我明天再来看您。”
然后林肆便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伊瓦尔哪怕再忙,也会抽时间来看他,离开时亲他一口,除此之外,没再对他做更过分的事了。
就算实在来不了,伊瓦尔也会让暗棘直接把饭菜送过来。
——不过自从他发现暗棘送来的饭会被林肆倒掉不吃后,他就再也没缺席过一次了。
林肆不是没试过绝食。
可每次他一表示出不肯吃饭的意思,伊瓦尔就一改这几天营造出的温柔形象,直接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亲自给他喂饭。
林肆态度激烈地反抗,被伊瓦尔轻轻松松地制住,蛄蛹几下后,还把伊瓦尔惹出火了。
感受到自己屁股上戳着的东西后,林肆彻底不敢动了,缓缓抬头咬牙切齿地盯着伊瓦尔看,用眼神杀他千万遍。
伊瓦尔面不改色地把勺子送到他嘴巴,嗓音低哑:“王,吃一口吧。”
林肆:“……”
最终,为了防止自己被伊瓦尔当成零食吃掉,林肆只能憋屈地张开嘴。
吃几口后他冷着脸说饱了,费尽心思想让伊瓦尔放开他,结果伊瓦尔一个定身魔法给他定住,迎着他杀人的目光,愣是把那一碗饭全喂进他的肚子里。
这次伊瓦尔没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呼吸粗重滚烫了些。
在林肆怀疑自己又要进小白屋的时候,伊瓦尔却放开了他,支楞着神采奕奕的小伊瓦尔,自己绕到床后去解决了。
之后这样的情况又上演了几次,林肆再也不敢闹绝食了,气急败坏地表示他可以自己吃。
然后当着伊瓦尔的面,乖乖地自己把饭吃完了。
伊瓦尔拿着林肆扔过来的空荡荡的碗筷,眼睛弯了弯,笑了一下,然后又沉默了。
他没有和以往一样,立即离开,而是盯着林肆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林肆拉进了怀里,手臂紧紧收拢,脸埋在林肆肩窝。
林肆下意识就想推开他,直到他感受到肩膀处那片皮肤上,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晕开的温热湿润的触感。
“王……”
伊瓦尔的声音从林肆的肩窝里传出来,透着几乎从来没有过的脆弱和疲惫:“您爱我吧。”
“求您,爱我吧。”
林肆张了张嘴。肩窝里那片温热的湿意还在扩大,伊瓦尔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力道紧得像是怕失去他,又怕弄疼他,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
几天前林肆那句“杀了我”,还有这些天林肆不断尝试自毁的决绝态度真的吓到他了。
他抱着林肆,喃喃道:“别这样了,好吗?我只有你了……”
林肆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然后一把将他推开。
伊瓦尔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眼神里还残留着没褪去的怔愣和脆弱。他连续好几天没睡好,眼眶底下还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被推开后,他没再抱上去,沉默地把眸底的情绪都隐藏起来,然后对着林肆笑了笑。
“我明天再来。”
……
伊瓦尔似乎更忙了,有时候来了连话都来不及说,却还记得盯着林肆把饭吃完,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走了。
林肆在房间里分不出白天黑夜,但根据伊瓦尔送饭的次数和间隔,大致推算出了一个数字——两个多月了。
原剧情里,这段时间伊瓦尔最忙。
打败黑暗之王,重燃人造光,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把一个人推上神坛。
光明之地和黑暗之地的人都在看他,他受到的关注比起最近越发低调的艾利安而言,远远多得多。
光是浅色之人那边,就有一大批人把伊瓦尔当做新秩序的象征,更别提深色之人这边了——
伊瓦尔直接被奉为救世主,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狂热追随,他说什么话都被盲目地奉为圭臬。
伊瓦尔在他们眼中,是比肩神明的存在。
林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回顾着剧情。
伊瓦尔几乎被光与暗之地当成了信仰。尤其是在深色者那一方——
人的心态很难在短时间内扭转过来。黑暗之地的人在百年秩序的压迫下和林肆这个“黑暗之王”的洗脑下活了太多年,他们潜意识里从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也并不觉得自己是自己灵魂的主人。
哪怕神明信仰崩塌了,他们还是会下意识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人,把他当做神明一样狂热地信奉追随。而那个人就是伊瓦尔。
信仰一旦变得盲目,那就成了负担。
光暗之间看似和平了,但要走的路还很长。
这一代的观念没法轻易扭转,最好的方式,就是从下一代开始培养。
而培养下一代自然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如今光与暗大摩擦没有,小摩擦不断,在这段路上,人类需要一位共同的新领袖。
理论上,最好的选择是一个发色眸色不深不浅的“中间人”,这样两边都不会得罪。
但现实不允许。民心几乎全部在艾利安和伊瓦尔这里,领袖只能从两人之中出一个。
艾利安把机会让给了伊瓦尔。他说,光明之地浅色之人执掌政权已经几百年了,如果继续由他当这个领袖,对黑暗之地不公平,绝对会滋生更大的矛盾。
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伊瓦尔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异见者也同意。那位沉默寡言的首领在会议上罕见地发了言,声音苍老平静:“伊瓦尔是唯一能让双方都闭嘴的人。”
伊瓦尔却保持了沉默,只是说:“我考虑考虑。”
会议桌上,异见者首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站起来,骨制的面具在人造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眼睛从面具后面扫过伊瓦尔的脸,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纷纷离场。
会议厅里只剩下伊瓦尔和艾利安。
隔音罩落下来,金色的光芒从艾利安的指尖扩散开去,将两个人的声音与外界的空气完全隔绝。
艾利安走到伊瓦尔面前,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伊瓦尔眸底。
“他是不是没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不放过伊瓦尔一丝一毫的情绪。
伊瓦尔看着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
艾利安何等聪明,在他的沉默中便看到了答案。
三年前那次,他就看明白了伊瓦尔对林肆的心思。所以当他听到从黑暗巢穴传回的“伊瓦尔当场击杀黑暗之王”的消息后,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
“他那样的人……”艾利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你不该把他束缚着。”
伊瓦尔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眼神冰冷:“教皇冕下,有时候管太宽不是件好事。”
艾利安闭了闭眼。
“知道你对他的心思的人,除了我,还有多少?”
“没有。”
艾利安猛地上前一步,直接逼到伊瓦尔面前。
“你是个谨慎的人,可在这件事上,太冒险了。以现在外界对你的关注,如果他还活着的事被知道了……你想过后果吗?”
伊瓦尔没有回答,眼神依旧没有变化,看起来油盐不进。
艾利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疲惫地收回目光。
“你如果想让他活着,那就藏好他,藏一辈子,别让任何人发现。”
“我会帮你瞒着。”
他看着伊瓦尔。几秒后,又忍不住开口,多说了一句:“你应该和他谈谈的,他那样的人……我觉得,他更宁愿选择死亡。”
伊瓦尔的手指在桌案下方攥紧了,骨节泛白,轻轻颤抖。
“会议记录我来写。”艾利安转身,撤掉了隔音罩,金色的光芒从空气中消散。“你……再想想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艾利安走了。
伊瓦尔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毫无生命力的雕塑。
他缓缓闭上眼,敛去了眸中所有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