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千万遍。右膝着地,左膝弯曲,右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低了下去,小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中。
这是他在林肆面前最标准的姿态,臣服温顺,没有威胁。
“王。”他唤道。
林肆没有立即让他起身。
他靠在床头的石壁上,红眼睛半睁着,懒洋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伊瓦尔。
十八岁的伊瓦尔已经快和他差不多一般高了,但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那种身高差荡然无存。
从林肆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伊瓦尔低垂的头颅和颈后那个黑色的皮质项圈。
没有林肆的吩咐,伊瓦尔只能一动不动地跪着。绝对臣服的姿态本就是上位者用来碾压下位者尊严的工具。
八年了,这条从克维兹捡回来的野狗,终于被他驯成了最忠诚的猎犬。
等林肆估摸着伊瓦尔该把腿跪僵了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床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厚重的兽皮地毯上。深色的丝绸长袍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披着,像一只慵懒的黑豹。
他走到伊瓦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人。
林肆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伊瓦尔,伊瓦尔垂着眸,正好能看见林肆黑色长袍下露出的苍白清瘦的脚踝。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
林肆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多想,语气淡然地问起了另一件事:“事情办得怎样了?”
伊瓦尔低着脑袋:“办好了。”
林肆挑了挑眉。
——很好,主角受现在果然已经准备背后捅他刀子了。
伊瓦尔说办好了,可熟知剧情的林肆却知道,这小孩根本没照着他的意思来。
原剧情里,自从八年前那次克维兹袭击事件后,黑暗之地和光明之地越发剑拔弩张,双方子民都对彼此恨之入骨。
而原主,他从上位的那天起便鼓吹血统论。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一对特征是浅色的夫妻有可能生出深色的孩子,深色的夫妻也有概率生出浅色的孩子。
光明之地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深色的孩子要么被烧死,要么被赶出光明之地。
原主也是这么主张的。他极力挑唆双方对立,在他的洗脑下,黑暗之地的夫妻一旦生出浅色的孩子,他们自己就会厌恶地摔死孩子,再丢出去喂暗棘。
而面对那些被洗脑得不彻底、不舍得伤害自己孩子的“叛徒”,原主的做法比光明之地的人更极端——他直接吩咐人把那些浅色的孩子大卸八块,血肉喂给父母,再把那些父母以及其他的包庇者统统砍掉手脚丢到暗棘堆里去。
原主的统治从始至终就是残暴的、压抑的,黑暗巢穴的下层子民早就积怨在心,只不过被压迫得太深了,迟迟不敢发泄。
这也是为什么原主的结局是被愤怒的民众砍成肉泥了——他们在发泄自己长久以来的绝望和痛苦。
而林肆此番吩咐伊瓦尔去做的事,便是和这些有关。
在黑暗巢穴的边境之地,有人举报说发现了浅色的孩子。深色头发的父母们把他们藏在暗棘尸体掩映下的废墟里,藏了很多年,藏得小心翼翼,卑微而绝望。
而林肆这次就是派伊瓦尔去“处理”了他们。
在原剧情里,伊瓦尔没有杀那些人。
他偷偷把他们转移到了暗棘最深处,给他们食物和水,用暗棘为他们筑起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原主瞧不上这些卑微的子民,可殊不知那些人后来成了第一批归顺伊瓦尔的黑暗之民,在伊瓦尔最终推翻原主的时候,他们是那把捅进原主胸口的第一把刀。
而现在,林肆看着跪在他面前面不改色说“办好了”的伊瓦尔,只能感慨主角受的演技是真好啊。
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沉默乖顺,任打任骂从不还手,像是真的被他驯服了。
但林肆知道,这个孩子的骨子里,其实还是有善良执拗的那一面,他对自己的暴政和压迫也是不满很久了,很快就会推翻自己。
林肆跟伊瓦尔处了八年,亲眼看着伊瓦尔从那么瘦小的一个孩子长成现在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就算他表面再咋装得冷血无情,内心里还是对伊瓦尔有点感情的。
毕竟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养大的崽。
虽然碍于剧情,自己对他并不好,伊瓦尔内心估计恨惨了自己。
林肆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而且按照人设,他还得继续刁难下去,一直刁难到伊瓦尔推翻他为止。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了。
林肆的目光重新落在伊瓦尔身上。
他踱了两步,然后忽然道:“你对赫尔曼有什么意见吗?”
赫尔曼,是刚才从寝宫走出去的那个青年的名字。
伊瓦尔沉默着,依旧一言不发地跪着。
这八年来,伊瓦尔面对他时的沉默几乎已经成了常态,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不怎么好回答的问题,聪明人都不会回答。
在林肆面前,伊瓦尔就是他养的一只狗。狗对王的男宠有“意见”,这本身就是一种逾越。不回答是最安全的应对方式。
但林肆打定了主意要找伊瓦尔的茬,贬低嘲讽的话刚准备说出口,伊瓦尔就率先开了口。
他依旧跪在那儿,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有些低哑:“王,这十天来,他是第三个了。”
林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伊瓦尔会开口,更没想到伊瓦尔把这种事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然后他瞬间懂了伊瓦尔的意思。
这小孩在嫌他纵欲过度。
但林肆简直想大喊冤枉,如果不是碍于人设,他恨不得离这些情人们远远的。而且十天四个,相比于原主的一天一个来说,简直算得上禁欲了。
而且他和这些情人们就是盖着被子纯睡觉——把人叫上床后一个催眠魔法甩过去,然后再任劳任怨地在对方和自己的脖子上掐些红印子伪装一下,再把衣服弄乱一点,和谐地睡一晚上,谁都不挨着谁。
反正以他的威名,就算这些情人第二天醒来后再怎么疑惑,也不敢张嘴问,更不敢去外面乱讲。
但是林肆能怎么办,他又不能解释,只能按着人设来。
于是他嗤笑了一声,笑声冰凉,满是轻蔑。
伊瓦尔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说出那句话后就沉默了下来。
林肆却不给他翻篇的机会,直接抬起脚,一脚蹬上了伊瓦尔的肩膀。
伊瓦尔被他蹬了一下,身体纹丝不动。
他早就不是八年前那个被一脚就能踹倒的瘦弱孩子了。
但他依旧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在林肆蹬上来后肩膀微微绷紧。
林肆挑了挑眉。
他把脚收了回来,没有继续施压。然后他忽然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伊瓦尔的下巴,近乎轻佻的一个姿势。
“抬头。”
伊瓦尔眼睫微颤。
他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肆的下巴上,不敢看他的眼睛。黑暗之地的规则便有一条——不能直视王,伊瓦尔早就把规则背得滚瓜烂熟。
可林肆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直接伸出手,捏住了伊瓦尔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伊瓦尔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猝不及防地对上林肆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伊瓦尔的呼吸屏住。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审视着他,瞳孔里有一丝轻佻的玩味。
林肆的手指很有暗示性地在他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
指腹下的皮肤很凉,但很光滑,十八岁的伊瓦尔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干瘦和粗糙,皮肤细腻紧致,骨骼的轮廓锋利。
林肆弯下腰,两人的距离更近。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伊瓦尔的耳廓。
呼吸喷洒在那片皮肤上,温热而暧昧。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凝固。
伊瓦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面色不变。
“怎么?”
林肆声音低沉,懒洋洋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微眯。
“你想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