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孟谭在派出所值夜班。
最近附近的山区里发现了那伙潜逃人贩子的踪影,派出所的大家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孟谭一天一夜没睡,又主动替临时有事的同事值夜班,饶是他身体素质再好,到了现在还是有些疲惫。
值班室的灯是有些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孟谭打了一小盆冷水来,用帕子浸透,擦了擦眼睛,让自己清醒了些。
晚上的派出所很安静,孟谭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松了些。他短暂地把自己从那些复杂的案件里摘出来,思绪又飘到林肆身上去了。
按照林肆的作息,他现在已经睡了吧?
孟谭想到林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他明天早上能休息小半天,到时候他就去林肆那儿,帮他干干活。
最近太忙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和林肆见面了。
他很想他,想见他。
孟谭撑着下巴靠在桌子上,眼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傻乐了好一阵。
直到他桌前座机的电话铃声突兀地震起。
孟谭猛地收回思绪,认真起来,迅速抬起电话筒。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乱的,报警的那人扯着嗓子在喊,传到孟谭这儿只剩些模糊的杂音。
等到对面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孟谭才听清。
他听清了那人的话,也听清了那人口中的那个名字。
孟谭愣住了。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滞涩起来,握着电话筒的手有些颤抖,抖得握不住。可事实上他就只愣了一秒。一秒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问:“……是谁?”
……
孟谭到河滩上的时候,天依旧黑着,圆月高高地挂在空中。
手电筒的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有人在喊那个名字,他熟悉的那个名字。
河水很急,水面上的光被搅得破碎,照不见底。
有人从水里上来,收起腰间的绳,焦急地对他说:“没摸到,水太急了,往下游去了。”
他没说话,他的心在颤抖,眼睛红得可怕,所幸隐在夜色里,没人能看出来。
他跟着往下游走,走到后面直接跑了起来。他主动接过绳子,系在腰间,手电筒照不到的深水区,他二话不说下水找。
找了一晚上,没找到。
等到天亮的时候,有人从下面跑上来,对着他们说,找到人了。
孟谭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表情,然后他明白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走在湿滑的河岸边时被绊了一下,好在旁边有人拽住了他。
前面有人围成一圈,唉声叹气,表情唏嘘。
孟谭木着脸拨开人群,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个人躺在石头中间,身上还穿着离开时的那身衣裳。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孟谭走上去,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尖锐的小石头上,刺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周围的声音静了些,孟谭却已经顾不上那些人的看法了。
他只直勾勾地看着那张脸,眼神是空的,愣的,像是魂已经死了,跟着林肆一起去了,只剩一个壳子跪在那儿。
他憋了一晚没哭出来,此刻眼泪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等他感觉到的时候,他的泪水已经滴在了林肆的手上。
林肆的手也是惨白的,手上被刀刃磨出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水泡得发皱发烂。孟谭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擦干林肆手上的水。
可他的手悬在空中,却迟迟不敢碰下去。
他怕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冷。
孟谭后知后觉地想,林肆最后的时候一定很冷。
一个人在河里,水那么凉,手上伤口那么疼,可他喊不出来,他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他连疼都喊不出来。
他一个人沉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很绝望?
孟谭的嘴唇翕动,最后只吐出个轻飘飘的气音。
“陈石哥……”
以前每当他这么叫他时,林肆都会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黑亮,像是会说话,有时疑惑,有时无奈,有时盈满笑意。
只不过,现在无论孟谭叫多少遍,林肆的眼睛都不会再睁开了。
他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孟谭解开自己的警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把林肆裹住。他把领口掖好,把袖子捋平,他怕林肆会很冷。
孟谭刚给林肆盖好衣服,王桂香来了。
她年龄大了,跑不快,一直在上面的河里找人。发现林肆的尸体后,有人骑车去把她接了过来。
王桂香一路跑来,喘着气,冲到林肆身边,然后一把推开了孟谭。
孟谭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垂着眸,沉默地站在一边。
所有人都以为王桂香失去儿子后会歇斯底里、痛彻心扉,可王桂香没有。
孟谭看着王桂香跪下去,看着她把林肆从地上搂起来,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那样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
她满是褶皱的脸上已经糊满了泪水,但声音却是孟谭从未听过的温柔:“石娃子,你睁眼看看妈,看看妈,好不好?”
林肆没有回应,静静地躺在那儿。
王桂香轻轻摸着林肆冰凉的脸。
“妈给你煮面,你最爱吃的,多放猪油,多放葱花。你起来……你起来吃一口,好不?”
回应王桂香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王桂香的哭声终究是传了开来,被呼呼的风吹散,又被哗啦啦的水声带走,连带着一位母亲的心。
……
后来的事,孟谭就像是在梦里过的一样,浑浑噩噩。
那姑娘被救了,她积极提供线索,警方出动警力,终于在五天后将潜逃的人贩子抓捕归案,绳之以法。
领导给了表现积极的同志嘉奖,给他们放了个小长假,好好地休息一下。
孟谭身为警察,他本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的所有情绪,所有喜怒哀乐,都随着那个人的死一起沉到了河底,沉入最深处,一辈子也浮不起来了。
……
林肆葬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桂香给林肆准备了场盛大的葬礼。孟谭和沈之年要给她钱,她全不要,她掏出了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将儿子风光大葬。
她只留了几百块,给自己买棺材。
太阳照得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
“陈石”两个字是刻上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填了金粉,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林肆唯一一张照片,当初被沈之年拉着去镇上照相馆拍的,封了塑。
照片上的青年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嘴抿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眼神却透亮干净。
孟谭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的人,从林肆死亡那天一直麻木到现在的心突然触动了下。
眼泪这种东西好像是有定数的,那天在河滩上流了太多,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他现在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所以他只对着照片上笑得腼腆的青年,缓缓勾起一个同样温柔的笑。
林肆墓地旁边还有一片空地,王桂香什么都没说,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
后来又过了几年,王桂香一天一天地老了。
沈之年和孟谭抽空都会去照顾她,那个被救的姑娘回了家,可惦记着这边,每月都汇钱来,信里夹着的小纸条就写一句话:“谢谢。对不起。”
可王桂香的精气神却还是没了。
他们都能看出来,王桂香的魂丢了。从她的儿子死的那天起,她就已经不想活了。
她依旧住在村里,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那座她和林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屋。
以往她说话,不需要林肆回应,她都能说得中气十足。
现在林肆没了,她也不说话了,人也有些痴呆了,认不得人,整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问就乐呵呵地说她在等自家石娃子回来呢。
到了晚上,她就睡不着了。有时候半夜起来,摸黑到西屋里,对着空气说话,说的都是些旧事。
她说她家石娃子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会叫妈的时候自己有多开心,说他生病烧坏了嗓子自己有多对不起他……
“石娃子,当时你说你头疼难受,妈不听啊……妈就只顾着那几块钱,骂你矫情,让你睡一觉就好了……是妈的错,我的石娃子多好啊,一辈子说不出话了,还不怪妈,是妈的错啊……”
她总说是自己的报应,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老天爷把账算到了石娃子头上。
“做坏事的是我,”她跟沈之年和孟谭都这么说,“为什么不来索我的命?我家石娃子那么好……那么好啊……”
孟谭和沈之年都只能沉默。
……
没过几年,王桂香走了。
她患了一场大病,没撑过去。
孟谭当时在外地办案,是沈之年给她办的丧事,葬在林肆旁边,那块王桂香留下来的空地上终于立了碑。
碑上的照片是很老式的黑白照,翻遍了家里只找到一张。是她年轻时拍的,上面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不像后来的她。
孟谭第二天才赶回来,在那两座墓碑前站了一上午。
他想,至少母子二人相见,都不会再孤单了。
……
王桂香去世后,孟谭彻底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他申请调到打拐办,而且是跑一线的那种,去那些最偏远最危险、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他在全国各地跑,有时候一个月换好几个省,抓了很多很多人贩子,拯救了许多个家庭。
他的职位越升越高,一直升到副处,没日没夜地工作。
家人也曾劝过他,可他依旧是那副样子。
他对不起他爸妈,注定没法在他们身边尽孝了。他只能把赚的工资全都汇到妈的卡上,逢年过节抽时间回去陪陪家人,再请求哥哥姐姐们照顾好爸妈。
他得不断地让自己忙起来,忙到一心只想着案件,全身心地投到工作里。他怕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地想那个人。
那样他的心会很疼,疼得他恨不得死。
可是尽管如此,孟谭依旧经常梦到林肆。
有时候在异省的旅馆里,或者是在颠簸的车里补觉的那几分钟。
梦里那个人总是在远处站着,灰扑扑的汗衫,柔软的黑发,眼睛亮亮的,朝他笑。
他在梦里走过去,走一步,那个人便远一步。哪怕他拼尽全力地跑,也跑不到跟前。
……
孟谭最后一次见到林肆,是在楼梯道里。
那次任务结束了,他一个人回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他走进大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
孟谭似有所感地抬眸,看见有一个人站在拐角处。
那人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条被水浸湿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察觉到孟谭的眼神,他抬起头,朝孟谭笑了笑,眼神依旧那么亮,然后伸出手,把帕子递过来。
孟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眼睛一眨,面前的人就碎了。
他就那么站着,贪婪地看着那张脸,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弯起的眉眼,勾起的唇角,还有耳朵尖上那一层薄薄的红。
最后,孟谭张张嘴,想说: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你别走了,好不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灯就灭了,楼道里顿时漆黑一片,林肆的身影也隐没在夜色之中。
他慌了,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跺脚,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灯又亮了。
可这一次,拐角处没有人了。
眼前只有白蒙蒙的灯光,灰扑扑的墙,脱了皮的楼梯扶手。
还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楼道中间,手往前伸着,像是在等谁来握住他。
“陈石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他有些无措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找到那个人。可刚迈出步子,腿软了,身体往下沉,眼前泛起了黑。
心脏的刺痛越来越厉害,他的手还固执地伸着,指尖朝着那个人刚才站过的方向。
蓦然地,孟谭想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很早就想说了,但却被他压了很久很久,一直没说出口。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换种方式相见。这次换我来找你,我会一直对你好,很好很好。只求你也爱我,好吗?
孟谭倒了下去,感应灯灭了。
……
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条消息,夹在社会版的开头。说某省打拐办的一位干部,在结束任务返家途中,因过度劳累,不幸离世。
文末有一句话,说他参加工作以来,参与破获拐卖案件数百起,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上千人。
新闻报道的浓墨重彩,看到这则新闻的人大也多唏嘘感慨。
可却没人知道,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没人知道,在他死前最后的臆想里,那人重新出现,伸出手,接住了他。
心脏停止跳动,孟谭却贪恋地抓着那个人的手,勾起嘴角笑了。
这一次,他终于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