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坝镇就是个小镇子,派出所在镇中心,占地面积不大,还是经过扩建的。
里面就一排平房,灰砖墙,铁门在风吹雨淋里锈了些,门口挂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林坝镇派出所”,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半新的警用面包车。
早上十点不到,所长老郑站在院子里,把警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又摸了摸下巴,确认胡子刮干净了。
他旁边站着所里其他几个没出外勤的警察,小李站在最后头。他昨天值的夜班,现在还在打哈欠,被老郑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了,站得笔挺了起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派出所院子里。
老郑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去。
副驾的门开了,下来的是省打拐办的老刘,四十多岁,国字脸,不笑的时候严肃,笑起来挺和蔼。他跟老郑是警校的老同学,握了手就开始寒暄了几句。
轿车熄了火,然后驾驶座的门也被人打开,下来了一个年轻人,绕过来站在老刘的侧后方。
老郑见了老同学开心,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场合,及时止住了话头,眼神顺势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橄榄绿的上衣扎在腰带里,领口是红色的领章,肩章上扛着两道杠。衣服合身得很,把人衬得腰窄腿长。剃着一头短发,规规整整地扣着警帽。
他长得实在好看,眉眼浓,高鼻梁,薄唇,五官俊美得很,但一点也不显阴柔,眉眼藏着锋锐。
老郑看到这个年轻人的脸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人迎着他的目光,给他敬了个标准的礼。
老郑回了个礼,然后转头看老刘,笑呵呵地调侃道:“你们省城现在招警都看脸了?”
老刘笑了,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是小孟,孟谭。去年刚调来我们那儿的,别看他年轻,业务能力很强。”
然后他又转头对孟谭说:“这位是郑所长,咱们这次下来得麻烦他配合。”
孟谭朝老郑尊敬地点了一下头,伸出手,声音清晰:“郑所长,麻烦了。”
老郑跟他握了手,握上的那一刻就改了观——这年轻人的手劲儿不小,右手食指内侧和虎口的茧子厚,是常年握枪的,不是花架子。
他心里对这个人有了个大概的判断。长得好,细皮嫩肉看着像被塞进来的大少爷,但感觉不像那种吃不了苦的。
这次省打拐办派人下他们这个小乡镇来,是为了一桩旧案。
五年前那批拐卖团伙虽然被抓了,但后续查出来还有一些下线没归案,分布在周边的几个乡镇。
林坝镇是其中一个重要排查点,需要人手下来走访核实做笔录。老刘带队,孟谭是组员,要在镇上待一个月左右。
到了派出所,老刘跟老郑进了办公室谈工作,孟谭被派出所的同志带着先去分配的宿舍放行李。
往宿舍走时,他抬眸往远处望了一眼,目光越过那堵矮墙,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青黑色,在这儿看得模模糊糊的。
孟谭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点,带他的小警察发现了,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孟同志?”
孟谭回了神,收回思绪,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抬步往前走,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
……
在镇上的头几天,孟谭把工作做得很仔细。
走访、问话、做笔录,一样不落,比老刘要求的还细致。
老刘看了都直点头,自豪得不行,私下跟老郑直嘚瑟:“这个小孟呀,跟在我手底下一年了,别看年轻,干活又踏实又利落。”
老郑说:“长得也很精神。”
到了第五天,工作告一段落,进展比预期的还顺利。
老刘说最近实在是辛苦,放一天假,让孟谭在这镇上转转,放松放松,还可以买点土特产带回去。
有警局里和孟谭年龄相仿的警察热情地想邀请孟谭出去逛逛,给他介绍介绍镇上的风土人情,孟谭笑着拒绝了。
他回了宿舍,把警服脱了,换了身常服。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件干净的白衬衫,脚上一双半旧的球鞋,看着就像个青春的大学生。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伸手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又放下了,觉得太刻意了,然后又把自己的短发捣腾了半天。
到最后他终于满意了点,维持着自己的完美造型出了门。
镇上到村里通了班车,一天两趟,上午十点和下午五点。
孟谭赶的是上午那趟,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时刻表。
孟谭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歪着头看窗外的山。
车里除他以外都是当地人,大多是从来镇上赶早集回去的,满车都是菜味,甚至还有只直蹦哒的大母鸡。
等到人挤满了,巴车发动机响起来,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孟谭把车窗往下摇了摇,让风扑在自己的脸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大山,心里莫名有些紧张,攥紧的手心都渗出了汗。
五年前,从那个村子被接走之后,他就被带回了海城。
他刚从车上下来,站在自家院门口,他妈就从屋里冲出来,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哥哥姐姐全都连夜赶了回来,把他众星拱月地围起来,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又骂那些天杀的人贩子。
他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又无措又感动,被拐走的这几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亲人。
以前觉得跟亲人待在一起,总是看着那几张熟悉的脸,每天不是被教育就是被骂,简直烦得很。现在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回来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他爸妈不让他出去。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被拐的那件事,在孟家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爸那几个月瘦了二十斤,整夜整夜地找人,一连三天不睡觉。他妈难过的昏了好几次,甚至住了院,连他常年在国外的三哥都连夜飞了回来。
也是他回来后,全家人的那根弦才松下来。可哪怕松了,却也依旧后怕,怕他再出事,对他管得前所未有的严。
他出门有司机接送,刷卡的账单直接送到他爸桌上,晚回来十分钟他妈就会打电话。
到了半年后,他实在是想要回去看看林肆,看自家爸妈对自己管得松了些,偷偷地买了火车票就想走。
结果他刚走到小区门口,他爸的车就停在他面前了。
他被拽回了家。
他爸坐在书房里,关了门,冷着张脸问他:“你去哪儿?”
他低着头,没说话。
他爸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哥哥姐姐,还有我,你知道我们那几个月怎么过来的吗?你要是再出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孟谭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可能告诉他爸:我想回去找林肆,那个买我当媳妇的哑巴,我喜欢他。
他爸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恨极了那家人,想回去报复。
于是冷哼了一声,说:“那些人贩子都判了,买家也判了。不过因为你的性别,买你那户人家的母子判得轻,母亲就判三年,儿子待了几天就放了。那群人贩子倒是判得重,死刑都有好几个,也算是罪有应得。”
孟谭听见“在里面待了几天就放了”的时候,心里头蓦然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不该露出来的表情,于是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看。
那天晚上,他妈知道他又不安分了,红着眼跟他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他妈握着他的手说:“你就当是为了妈,别再跑了,好好的,行不?”
孟谭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垂眸,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