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四更天。
夜色将褪,天际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曦光。
日喀则城门,轰然大开。
没有惨烈的攻城战,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那些原本应该誓死守城的士兵,此刻尽数扔掉了手里的生锈刀枪。
黑压压地跪伏在城门两侧的积雪中。
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无人敢挡,更无人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方才那天雷劈碎宗堡、佛祖显圣穹顶的神迹,已经深深刻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对于这些被神权统治的古代士兵来说。
此时此刻,他们心里只剩下敬畏与臣服。
咯吱,咯吱——
整齐的军靴踩踏积雪声,从城外传来。
秦良玉一马当先。
一身雪白的战甲,在微茫的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她骑着战马,神色肃穆,踏雪入城。
在她的身后。
全副武装的华夏远征军,如同一股白色的钢铁洪流,列阵而入。
步伐整齐划一,军容沉稳肃杀。
没有城破之后的抢劫,没有胜利者的狂妄。
只有令人窒息的严明纪律。
街道两侧。
数万名彻夜未眠的日喀则百姓,纷纷涌出家门,跪伏在街道两旁。
整整一夜的惊魂未定,在看到这支秋毫无犯的军队时,尽数化作了难以遏制的狂喜。
“天兵入城了!”
“大家快磕头啊!是佛祖派来的天兵!”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来了!我们不用再当畜生了!”
“天兵老爷万岁!佛祖慈悲啊!”
“老天爷开眼了!那些吃人的假佛和老爷们,终于遭天谴了!”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恸哭声,响彻了整座城池。
无数老弱妇孺,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热泪纵横。
千年的压迫。
千年的无边苦海。
终于在今天,彻底走到了尽头。
……
战俘营外。
顿珠被远征军解开了限制,木然地僵立在人群之中。
他呆呆地看着排着整齐队列、昂首阔步走入内城的白衣军队。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赤红色战旗。
顿珠的心中,才真正涌起了一股撕裂般的顿悟。
信奉了一辈子的业力轮回,是假的!
跪拜了一辈子的活佛上师,是吃人的魔鬼!
那些骗他们去送死、说能往生极乐的法旨,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顿珠浑身剧烈地发抖。
心底瞬间被无尽的悔恨与酸涩塞满。
他看着眼前这些发放食物、秋毫无犯的“天兵”。
再回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喇嘛、汗王们残暴贪婪的嘴脸。
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一块万斤巨石狠狠碾碎,痛得无法呼吸。
……
城内局势迅速稳定。
秦良玉翻身下马,即刻下令。
“炊事班,就地架锅!”
“生火煮饭,安抚全城百姓!”
“是!”
一口口硕大的行军铁锅,沿着宽阔的街道一字排开。
纯净的雪水烧开。
雪白的精米、营养丰富的蔬菜、大块大块的红烧肉罐头,被毫不吝啬地倒进锅里。
不一会儿。
热气滚滚升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浓郁的粥香和肉香,顺着寒风,飘满了日喀则的大街小巷。
那些常年只配啃发霉糌粑、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的农奴百姓。
哪里闻过这般诱人的人间美味?
无数人疯狂地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大铁锅,却不敢上前一步。
直到远征军的战士们拿着大铁勺,大声招呼。
“排好队!一个个来!”
“人人有份!管饱!”
“不分贵贱,任何人都不许插队!”
拿到热腾腾的肉粥后。
无数百姓捧着滚烫的不锈钢碗,连勺子都顾不上用,直接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倒。
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眼泪砸进碗里,和着肉粥一起咽进肚子里。
顿珠也跟着战俘营的队伍被放了回来。
他排在领粥队伍的末尾,失魂落魄地往前挪着步子。
突然。
他抬眼的瞬间,身形猛地僵住。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死死钉在了原地。
在旁边另一条队伍的侧边。
一名衣衫单薄、头发凌乱、满脸怯懦的妇人,正端着一个破木碗,低头领粥。
那熟悉的身影,哪怕化成灰顿珠也认得。
正是他那个被管事喇嘛强行抢走的妻子,白玛!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
白玛也端着粥转过头。
四目相对。
白玛的身子骤然一颤,手里的木碗险些掉在地上。
下一秒。
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地将脸埋进破烂的衣领里,拼命地蜷缩起肩膀,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被管事喇嘛霸占的这些日子,她受尽了非人的折辱和折磨。
在她的心里,自己早就成了一具肮脏不堪的残躯。
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顿珠,根本无颜面对自己的丈夫。
“白玛……”
顿珠红了眼眶,不顾一切地挤出人群。
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死死抓住了妻子枯瘦的胳膊。
“白玛!是你吗!”
白玛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拼命往回缩着手。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丈夫的眼睛。
大颗大颗的泪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
“别看我……顿珠,求求你别看我……”
白玛泣不成声,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死寂。
“我、我……对不起……”
“你放开我吧,让我一个人死在雪地里算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话音未落。
顿珠猛地用力,一把将白玛紧紧拥入怀中。
“哇——!”
这个面对尸山血海,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
在这一刻,放声嚎啕大哭!
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痛苦、自责与绝望,尽数爆发。
他紧紧抱着妻子发抖的身体,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声音嘶哑,支离破碎。
“不怪你!全都不怪你啊!”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
“是那些披着袈裟的恶鬼害了我们!”
顿珠拼命地摇着头,泪水浸透了白玛单薄的衣衫。
“都过去了……”
“白玛,佛祖显灵了,天兵来救我们了……”
“所有苦难,全都过去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白玛死死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
把脸埋在顿珠宽阔的肩头,失声痛哭。
两人紧紧相拥,在街边哭成了一团。
周围领粥的百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也都在偷偷抹着眼泪,无人上前打扰。
这时。
一名之前负责看守顿珠的,远征军战士走了过来。
他默默地端着一碗滚烫米粥。
轻轻递到了顿珠的面前。
“吃口热乎的吧。”
战士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从今天起,你们站起来做人了。”
“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顿珠松开妻子,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热粥。
滚烫的温度,透过不锈钢碗壁,烫着他冰冷的指尖。
也彻底烫醒了他那颗麻木了半生的心。
顿珠端着粥,和妻子依偎在一起。
抬头望向东方。
天边的微光,渐渐明亮。
一轮红彤彤的朝阳,正从连绵的雪山之巅跃然而出。
阳光洒在日喀则的街头。
洒在每一张沾满泪水与粥香的脸上。
雪域高原那长达千年的黑暗,终于在这一夜,彻底落幕。
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所有苦命人的新生。
方才到来!
……
接下来的几日。
远征军正式驻扎日喀则,全面接管城防与政务。
轰轰烈烈的“公审大会”和“分田分地”运动,在雪域高原迅速展开。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庄园老爷、管事喇嘛,被一个个揪上审判台,清算血债。
工程兵们则开动机器,为失去家园的百姓修建保暖的砖房。
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现代速度重建着。
而另一边。
日喀则城破、藏巴汗与大活佛神魂俱灭、佛祖真身显灵降下神罚的消息……
通过那些逃散的溃兵和商队之口。
如同一颗核弹,在雪域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