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
“小丫——!”
桂花猛地从无尽的血腥噩梦中惊醒,绝望地嘶吼出声。
“唔……”
她本能地想要坐起身,去寻找女儿的下落。
但下一秒,一股剧痛顺着她的后背和右边手臂席卷了全身!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额头。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重重地跌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诶!别动!别动!”
“大妹子!你伤得很重!”
顺着一道温和却有力的声音望去。
桂花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穿着奇怪绿色服装、留着利落短发的青年。
正是刚刚巡视完病房的陆野。
“我……我的女儿!”
桂花根本顾不上自己那受伤的身体。
她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
“恩公……求求你……我女儿……”
“别急,大妹子,你女儿已经被我们安置好了!”
陆野赶紧上前,轻轻按住她没有受伤的左肩,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
“军医第一时间给她打了针,刚吃了退烧药,现在已经睡着了呢!”
说着,陆野伸手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一张病床。
桂花艰难地偏过头。
当看清旁边病床上的小人儿时,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咚”的一声,稳稳地落下了。
温暖明亮的灯光下。
小丫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洁白的被窝里。
小女孩脸色红润,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无比香甜。
小嘴时不时咂吧一下,仿佛正在梦里吃着大餐。
桂花注意到,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侧边,贴着几块白色的胶布。
一根极其细长的透明软管,连接着头顶上方一个倒挂的琉璃瓶子。
里面清澈透明的液体,正在“滴嗒、滴嗒”地顺着软管,流入小丫的身体里。
“这是打点滴,我们那边专门用来治病的方法!”
陆野看着桂花那震惊又敬畏的眼神,咧嘴一笑,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语气。
“放心吧!大妹子!有我们的军医在!”
“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了,今天也休想把她带走!”
听着这句霸气绝伦的承诺,看着安然无恙的女儿。
桂花眼眶里的泪水越涌越多,如同决堤的江水。
她知道,自己和大柱拼了命想要护住的骨肉,终于活下来了。
“大柱……当家的……”
桂花哽咽着,想起了惨死在虎口中的丈夫。
悲痛、庆幸、感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剧烈翻滚。
她挣扎着想要翻下床。
她是个没读过书的粗鄙农妇。
在她的认知里,受了天大的恩惠,唯一的报答方式,就是给这些恩人磕头!
“恩公……活菩萨啊!”
桂花泣不成声,身子拼命往床沿边挪动:“民妇无以为报……这辈子做牛做马……”
“哎哎!大妹子!你这是干什么!”
陆野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托住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军医快步走了过来,和陆野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桂花重新扶回了病床上。
“嫂子,你后背的撕裂伤缝了三十多针,右臂骨折!”
“千万不能乱动,否则骨头错位就麻烦了!”
女军医的声音轻柔。
她小心翼翼的将桂花放倒在床上,随后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桂花的伤口处。
动作无比轻柔,丝毫没有嫌弃桂花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
桂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如同仙女般的年轻军医,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纯粹的心疼与关切。
桂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疼得发酸,暖得发烫。
“大老爷……你们……”
桂花喉咙哽咽,“你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民女没钱、没银子,当家的也不在了……”
“民女什么都没有……”
“民女只有小丫……”
话音刚落。
桂花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非亲非故的,谁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妇用这么金贵的仙药?
谁会给她盖这么软的白被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除非……他们有所图!
而她现在孤儿寡母的,身上唯一还能值点钱的,就只剩下……
桂花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她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护崽的老母鸡。
“大老爷……我……我不卖!”
桂花脸色煞白,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撕裂的破布。
“小丫我不卖!”
“我绝对不卖啊!”
“她爹已经死了,我就剩这一个丫头了!”
“求求你们,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我给你们当一辈子的奴婢!”
“别抢我的女儿好不好……”
听到这番撕心裂肺、充满惊恐的求饶。
陆野和女军医两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于人道主义的倾力救援……
在这位底层农妇的眼里,竟然成了地主老爷买人的前奏!
短暂的错愕之后。
陆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块大石头,堵得发慌。
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到底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欺负、剥削到了什么地步?
才会把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本能地当成是卖儿卖女的恶毒套路?!
“诶!”
“大妹子!你这说的啥话呢!”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泛起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放柔了声音,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些。
“我们才不是什么人贩子!”
“我们是西北来的远征军!是咱们老百姓的士兵!”
“我们是专门来打贪官、打土豪,来帮助咱们穷苦老百姓的!”
女军医也是心酸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桂花紧绷的左肩。
“嫂子,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我们不仅不买你的女儿,这治病的药钱、你们住院的饭钱,我们一分钱也不会收你们的!”
桂花是个没读过书的村妇。
她听不懂什么是“西北远征军”,也不懂什么打贪官、打土豪的大道理。
但是,她听懂了那句“一分钱也不会收你们的”,听懂了他们不要买她的小丫。
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纯净、没有丝毫贪婪与恶意的陌生人。
桂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轰然崩塌。
鼻子猛地一酸。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道里,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做为“人”的待遇与尊严。
看着桂花泣不成声的样子,女军医心酸地一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安慰。
她端起旁边保温桶里的一碗肉沫小米粥,用勺子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喂到桂花干裂的嘴边。
“嫂子,什么都别想了。”
“好好把伤养好!”
“一切都过去了。”
“来,喝口热粥吧。”
浓郁的米香混杂着肉末的香气,在这温暖的帐篷病房里弥漫开来。
桂花张开嘴,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香甜的热粥,一边嚎啕大哭。
眼泪混合着粥水一起咽下肚子,暖透了她那颗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她偏过头,看着旁边睡得香甜的小丫。
她的嘴角,终于在这连年的苦难与死里逃生中,扯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因为她知道,她们娘俩不用死了。
活路,真的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