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归鸿 > 38. 残羹冷炙
    事情不出秦宣所料,甚至没能熬到夜里,太后就憋不住到寝宫来见他了。

    金乌渐沉,夕照落在福宁殿的匾额之上,为“朝兢夕惕”四个大字镀上一层金光。

    见太后的肩舆到了,秦宣赶忙迎上前道,“太后怎么不等我去问安,就亲自过来了?”

    或许是感念太后传位于与自己,秦宣是出了名的孝顺,每日晨昏定省从无疏漏,太后卧病之时,他还亲手侍奉汤药,可谓用心之至。可这份孝心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出于功利,只有他自己知道。

    太后叹了口气,“这不是听闻皇帝决意变法,还要为攻打燕国做准备,是以不得不来劝上你一劝。”

    “太后退居慈明宫,仍不忘为社稷筹谋,是我之幸,”秦宣蹙眉道,“只是朕意已决,您再出言相劝,只怕也是多费口舌。”

    “无妨,你且听吾一言,”太后悠悠道,“你呀,生于承平年代,虽对令宗与被掳宫妃们的经历有所耳闻,却不曾亲身体会离乱之苦。当年燕国大军进逼余杭,吾与先皇无路可退,不得已在永嘉郡的外海上浮沉了四个月。

    那是凛冬岁暮,海上风浪最大的时候,航船在波涛里挣扎,透骨寒风无休无止。我与你父皇东奔西逃,衣食无给,又遭逢背弃,严冬腊月里,你父皇在南下的航船上撒手人寰,难道你忘了吗?”

    如今你坐享半个天下还不知足,可曾想过,满朝上下未必没有燕国人的细作,若是你要北伐的消息传进燕国皇族耳朵里该如何是好?”

    看见太后战战兢兢的模样,秦宣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碍于对方是自己的至亲,不好点破,个中不甘只能自己咽下。

    “燕人行事狠绝,你我这等心慈手软之辈,不是他们的对手,”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宣紧锁着眉头争辩道,“可每逢秋高马肥之时,或是灾荒来临之日,燕人就会打我们的主意,即便我们不主动出击,待他们万事俱备,也不会放过我们。何不趁着燕国虚弱的当口,提前预备好钱粮,养精蓄锐,万一战火重燃,也算是未雨绸缪哪。”

    太后抚了抚额头,“宣儿,你还记得你继位时,应承过吾什么吗?”

    秦宣原本低眉顺眼,一副恭敬的样子,听闻太后要翻旧账,顿时就变了脸色。他敛起怒意,尽量平和地答道,“不驱逐旧臣,不改变国策,不迁都建康,不容许一党独大。”

    太后沉声道,“若是有违誓言呢?”

    秦宣急切地说,“可眼下情形特殊,太后也得容我解释……”

    “你当初是怎么答应吾的?你说吾是你的君,也是你的娘,若违誓言便是不忠不孝,理当受到报应!”太后怒不可遏地说,她知道她这个儿子平素最是孝顺,又重视贤名,因此忠孝二字便成了他的软肋。为了确保自己“南北分治”的国策得以延续,她不惜以攻心之计来算计自己的后继者。

    太后重重地干咳了两声,沙哑的嗓音仿佛要将一身风霜都倾吐,“如今吾老迈不堪,再也经不起风浪了,吾将大位传与你,难道你连让吾安度晚年都做不到吗?”

    太后这番话看似有理,究其本质,却是极端的自私。

    秦宣只从对方的作为里读出了虚伪造作、玩弄人心,他愤而直言,“太后,朕也想终日安乐,无所事事,可若你我都只为自己考虑,谁来为天下计?”

    伪善被人一举戳破,太后面上浮出一丝慌张,秦宣再也无话可说,搪塞了一句“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一刻也不能怠慢”,便大步扬长而去。

    太后来不及挽留,只好伸手去抓秦宣的衣袖,又因为腿脚不灵便扑了个空,二人终究错身而过,他只好对着秦宣的背影大喊,

    “慢着,吾还有一句话,国策不能变,屯田也使不得!”

    另一边下了朝,韩世渝向纪兰卿走去,

    “还要多谢纪兄今日在朝堂上的帮衬。”

    纪兰卿浅浅一笑,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谢什么,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帮你我帮谁?”

    置制兵吏条例司成立以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韩世渝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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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先酝酿好的人员名单呈递给秦宣,秦宣批示之后,魏衍率先到任,杨潜也在踌躇之下迈出了果决的一步。到了第八日,朱从礼从福建赶来,至此,整个班底总算初具雏形。

    与此同时,朝中反对变法的官员渐渐形成朋党,为了与变法党相互区别,他们自称“旧党”,又称支持变法者为“新党”,这旧党的党魁不是别人,正是韩世渝的座主苏抱朴。

    这一日,条例司诸君商定了各人司职的内容,以及率先准备颁布的法令,到了放衙时分,韩世渝提出自己做东,请诸君吃顿饭,作为节流的发起者,自然不应铺张行事,因此他寻了家市井小馆,为诸君接风洗尘。

    连日晴好,偏偏这一日下起了雨。几人撑着伞在阴翳的雨幕里穿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积水之中,好不容易到了小馆门外,只见屋外炊烟袅袅,檐下水流如注,韩世渝率先步入客堂,不想这芝麻大的地方在雨夜里依旧是人满为患,喧闹非常。

    他们寻了个角落,刚准备坐下,一位伙计提着泔桶低头匆匆路过,不巧和韩世渝撞了个满怀,那伙计一时失手,泼了韩世渝一身的泔水。韩世渝衣衫尽湿,却并未出言责备。只是那伙计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韩世渝见状便宽慰他,“无妨,下次注意就好。”

    “诸位,我去打理一下衣衫,你们先用。”说罢韩世渝便离席而去。

    待他去而复返,却发现众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韩世渝纳闷道,“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岂止是不合口,简直是没法下咽,”杨潜气得发笑,“喏,这茶是凉的,鱼吃着也不新鲜,那澄沙团子软得如同烂泥……你再看看邻座的菜肴,简直天壤之别,仿佛是特意整我们似的。”

    “……要不咱换家馆子吃?”魏衍皱着眉头道。

    “不用了,想必换了酒家也是同样的结果,”纪兰卿冷声道。

    “这就给我们下套了?”魏衍摇了摇头,“新法八字还没一撇呢,下马威倒是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