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下,沉默已久的沈芳,主动开口:“那男生欺负你多长时间了?”
“从刚分班那会吧。”
沈芳握紧方向盘,偏头上下打量着旁边的女孩,发灰的瞳色,在眼眶里打转。
夏知节就安静地坐在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刚才的话,也被她说得轻描淡写。
沈芳轻蹙眉头,眼底不解,眼前的姑娘,明明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她却不像别的孩子,在她面前又哭又闹。
这样淡然的心境,不禁让沈芳反思起自己来,她已经与夏知节相处一年多了,也自认为,已经与夏知节相处得很好了,可看到夏知节还是以这种,封闭式的独立状态面对自己,沈芳心底泛起苦涩。
沈芳思考的时间,过于久远,绿灯已经亮行,她仍未发动车子,直到后面的车主按铃提醒,她这才反应过来。
南城遍地都是水杉和香樟,枝叶层层交叠,形成一个天然的太阳伞,就算是最热的下午,让人都不觉得热。
沈芳靠边将车停稳,解开安全带,向夏知节发出邀请,“要下去走走吗?”
绿荫遍地,倒也不热,夏知节点了点头,随着沈芳下了车。
尽管两人并排走着,话题却依旧停留在,夏知节在车上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话。
女孩将头低着,脚踩在距地面十几厘米的台阶上,台面过于狭窄,她伸直胳膊来确保自己的平稳。
母女俩就这么安静地走了十多米。
还有几步路就到长椅上,沈芳指着椅子,细语出声,“要不要去前面坐坐?”
“好。”
坐下后,夏知节玩着校服拉链,她对于沈芳的出现,着实好奇,“妈,你怎么会来学校,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学校跟同学有摩擦的?”
夏知节说了那么多,倒让沈芳一时反应迟钝起来,说来有些惭愧,“哦,是小裴,他打电话跟我说的。”
夏知节玩拉链的动作,突然怔住,仍在情况外徘徊的她,又反问了沈芳一遍:“裴瑄吗?”
“是啊,其实前两天,他就发消息告诉我这件事了,但店里头忙,我当时竟然忘记去问你了。”
沈芳眉头耷拉着,长叹一口气,内心十分愧疚,“这次是小裴,上次是你爸,哪次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突然提及的夏临,让夏知节心底一颤,“爸爸?”
提到夏临,苦涩瞬间涌进两人心里,沈芳偷偷抹掉眼泪,往别的话题上扯,“说真的,这次的事情能这么顺利解决,咱呀,可要好好谢谢人家小裴。”
夏知节的话题点,也重新回到裴瑄身上,“妈,你跟裴瑄怎么会有联系方的?”在她的印象里,两人好像并没有互加联系方式。
“就是上次他来我们家吃饭,又教你物理的那个时候。”
夏知节记忆回溯,那天的场景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停在她站在楼上,看裴瑄的那一画面。
那会她确实看到两人正在聊天,但她却没注意,两人竟是在加联系方式。
夏知节眼神逃避沈芳,挠了挠头,“哦,那天啊。”
“还不止呢。”沈芳接着上一个话题,“人家小裴,还特意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就你学校的校长,跟他妈妈是朋友,通过她啊,这个事情解决起来,才这么轻松。”
沈芳的话越往下说,夏知节的眉毛就皱得越深,对于她来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助了。
“怎么了?”沈芳瞧她一脸忧愁的模样,关切问起。
“妈,今天裴瑄这么帮我,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沈芳笑着摸了下夏知节的脑袋,“当然了,妈都想好了,就让他来我们家吃个饭,怎么样?”
夏知节薄唇轻抿,想了想,觉得不够上心,“妈,去饭店吃怎么样?”
看上去要比家里,更正式些。
沈芳倒也同意,“可以啊。”
“要不再准备个答谢礼物?”夏知节又想到一招。
大人的想法总归粗糙,没小孩子的细腻,夏知节考虑的真么多,倒让沈芳觉得,自己的为人处世,还不如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
她接受夏知节的所有提议。
树荫下,凉风轻轻拂动,母女俩也坐进了些。
沈芳将夏知节搂在怀里,凭借肌肉记忆,将女孩额前有些湿润的刘海,拨到一边,虽与夏知节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她了解夏知节,自己的女儿,哪怕遇到再让她生气的事,她都不会选择动手伤害别人。
思考很久的沈芳,最终还是选择主动询问:“知节,你能告诉妈妈,你是因为什么,才动手打人的吗?”
“因为手链,他把舟舟送我的手链,弄坏了。”
夏知节慢慢坐起身,从前的记忆,就像是美术学习,让她深刻起来。
在林城时候的夏知节,旁人只能看到她与夏临相依为伴,很少见沈芳的影子,这也导致跟她同龄的小孩,见到夏知节会指着她鼻子骂,是个没妈妈的小孩。
夏临很忙,又缺少妈妈的照顾,夏知节总是活的很粗糙,初中时,班上的同学会聚在一块,攻击她的外貌,她也因此在班上常受人排挤。
夏知节曾经也会找人倾诉,但那些人在第二天就会背叛她,跟着别人一块来攻击自己,再接着,她遇到了徐舟舟。
虽然对方每天陪着自己,经常跟自己分享一些好玩有趣的事,带她去吃东西,但夏知节还是对徐舟舟有顾虑,尽管她说过,遇到什么事就要告诉她,但夏知节在受到欺负时,还是会选择独自面对。
直到有次徐舟舟撞见她被人欺负,二话不说就出手帮自己,还把自己死死护在她身后。
那是夏知节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两人朝夕相伴两年多,直到夏临出事,沈芳将自己接走,她与徐舟舟也被迫分开,这串彩链,徐舟舟说过,是条幸运彩链,保佑她在南城平平安安,她很喜欢,也很珍惜。
在最开始来南城时,这串彩链给了她很踏实的安全感,自己每天都会拿在手里看上半天,她也从未预料到,这串彩链会被人踩在脚下。
珠子掉落的那一刻,她很愧疚自己没有把它保护好。
“那散落的彩珠,你有拿回来吗?”沈芳针线活很是精巧,她会给夏知节修复好的。
聊到这里,夏知节重重叹了口气,“拿回来了。”
沈芳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那剩下的就交给妈妈,我会帮你复原的。”
夏知节摇头,“不用了。”她将那串完好无损的彩珠,展现在沈芳面前,“已经修好了。”
“嚯,我女儿的手,比妈妈的都巧了。”沈芳低头来回看着,越看越欢心。
“这不是我弄的。”夏知节忍不住打断,正高兴的沈芳,她的视线落在那串链子上,神情更加沉重些,“是裴瑄帮我弄好的。”
“裴瑄?”这回轮到沈芳愣神了。
“是的。”
所以说,光是请客吃饭送礼,让夏知节觉得远远不够。
但沈芳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
她将珠子举高,一点点仔细打量着,赞叹声不断,“真的一点瑕疵都没有,一个小男生,竟然会做这些。”
夏知节觉得眼下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她主动收回彩链,认真的与沈芳商讨,请裴瑄吃饭的事宜。
“要不你今晚问问裴瑄,看他哪天有空,怎么样?”
夏知节点头答应下来。
**
“哎,我说,像你这种默默付出型的人,图什么呢?”下课后,王泽带着八卦味道,一手揽住裴瑄的胳膊,冲他抛个媚眼,“这啥时候,能在我背后默默做点事,让我感动一下?”
“除非你叫夏知节。”郑沫与王泽蛇鼠一窝,在两人默契击掌大笑起来。
裴瑄相当公平的,送给两人一个白眼,他将脸转过去,平常地拿起习题册,准备开始刷题,却被旁边王泽的笑声,打断思路。
裴瑄这人没啥耐心地睨他一眼,动动肩膀,将王泽的手掸下去,“再笑就给我滚。”
“呦呦呦。”王泽抖着腿,给郑沫使了个眼神,“你看你哥,脾气也太火爆了。”
郑沫捧着张脸,与王泽打配合,“你说我们要是都改叫夏知节,裴瑄会不会对我们好一点。”
王泽十分认同,“我看行。”
两人的一唱一和,换来裴瑄一声冷笑,少年头都懒得抬,“你俩要是想玩消消乐,上一边玩去。”
王泽整个人往后一躺,仰天长叹,“哎,这夏知节被芳姨接走,某人又在难过,我跟沫儿特意来陪你说说话,你倒好,还撵我们走。”
“安慰人的话,是像你们这么说的么?”裴瑄一边做题一边回应。
“那我们这不是在给你脱敏吗?”
裴瑄诡异般地抬唇,短促笑了一下,“这样只会让我更想她。”
“咦~”王泽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五官挤在一块,看向郑沫,“我就说,你哥闷骚吧。”
“我看他啊,是在我们面前演都不演了!”郑沫瞅他一眼,食指扣响裴瑄桌面,“你咋不当知节面说?”
“你以为他就没说过啊?!”王泽抢在裴瑄前头,把话说出来。
一/套/练习,裴瑄已经做完,他也腾出时间,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他们一句接一句的配合,倒让裴瑄觉得有趣,自己也憋不住笑,笑意在喉间哼了几声。这个样子也被王泽找到突破口,继而话语更加放肆,“诶,我敢打赌,他每天都会跟夏知节说几句情话。”
郑沫挤着眉,不敢相信的“啊”了一声,这也太不符合,裴瑄在她心里的那种,藐视一切的形象。
尽管已经知道,裴瑄喜欢夏知节,但她也很难想象,裴瑄顶着这张脸,说情话时的模样。
另一边,王泽已经独自开启自嗨模式,“就问你赌不赌?”
郑沫悄悄打量起裴瑄现在的神情,看不出是生气,也说不清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赌注是什么?”好奇能使鬼推磨,郑沫想知道裴瑄私下会和夏知节都聊什么。
这样的话,她就有裴瑄第二个把柄了,这样的话,也不怕他在裴段清面前,打自己的小报告了。
“先别管赌注,就问你赌不赌?”
“赌!”
旁边的裴瑄一通听下来,觉得两人已经可笑到,让人笑不出来,“我的手机,给你们看,可能么?”少年嗤笑一声,“既然是关于我的游戏,那规则也该有我来定。”
“你想怎样?”王泽看他一眼,“别想耍花招,你的手机,我看定了。”
“哼。”裴瑄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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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们每个人都要从家带一个东西,越莫名其妙的最好,然后让夏知节来选出一个最好笑的那个,如果她选择的是你们,那我的手机随你们看,如果选的是我,你们除了看不见我手机外,每人还要轮流给我带早饭。”
“凭什么你有两个?”
裴瑄瞥他一眼,“怎么?有意见?那游戏可以不玩,你也别想看到我手机。”
对于这次百分之五十的中奖概率,王泽说什么也都要咬牙答应下来,“没意见,我玩。”
**
夜幕笼罩南城,夏知节并未去医院,而是跟着沈芳,在南城转了一圈,两人一路吃回家,以至于,在看到徐舟舟在吃薯片时,夏知节有史以来的没有发馋。
“你是说,我送你的手链,竟然被那个男的弄坏了!”
徐舟舟的表现,跟夏知节想的差不多,一整个人几乎要跳到天花板上,手里的薯片也被她捏的稀碎。
“但修好了。”夏知节的一句话,让徐舟舟立马坐回去,但语气依旧是不好惹,“那也不跟我送你的一样了。”
“是一样的,舟舟你快看。”
徐舟舟睁眼看去,屏幕前的那串彩链,确实像夏知节说的一样,真的与之前一模一样。这也让徐舟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慨,“小夏子,你真好,竟记得我这条彩链的所有顺序。”
这话听的夏知节,有些不好意思,等徐舟舟的情绪平复下来,她才做解释,“舟舟,这串链子,不是我修复好的。”
“不是你?”徐舟舟擦了擦眼眶,“那是谁?”
“是裴瑄。”
“他?他怎么会记得顺序的?”
夏知节晃了晃脑袋,“我也不知道。”女孩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件事能平息,多亏了他,我妈还让我——”
猛地想起沈芳交代过的事情,夏知节睁大些眼睛,“舟舟,我打算请裴瑄吃饭,我该怎么问他?”
“就说,‘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想请你吃个饭’”
夏知节快速在聊天框里,打上徐舟舟说好的话,“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要是想再加点也行。”
夏知节觉得干巴巴的突然请人家吃饭,又些冒犯,还是先铺垫一下吧。
“好的,那舟舟,我先挂了。”
“那你待会别忘,给我发你俩的聊天截图啊。”
“嗯,知道的。”夏知节乖乖应下来。
夏知节盯着裴瑄的聊天框,突然觉得,将刚才的那段话删掉,好像显得更加干巴了。
嗡嗡—
手机震动一下,裴瑄主动发来一条消息。
X.:【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节节高升:【嗯,好了很多。】
X.:【那就好,今天趁你不在,我跟王泽和郑沫玩了个游戏。】
节节高升:【什么游戏。】
X.:【明天我们会从家里,带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到学校,你是我们的裁判,你来选择谁带的东西最好笑,赢的人,就有权利看我的手机。】
夏知节的目光,落在最后的几个字上。
节节高升:【看你的手机,为什么?】
X.:【他们要看我和你的聊天记录。】
夏知节指尖一顿,要看她和裴瑄的聊天记录?!
节节高升:【为什么?那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X.:【所以说啊,我的小裁判,你要把心偏在我这边哦。】
夏知节心里像小猫挠似的,独自傻笑了一会,才给裴瑄回复:【嗯嗯,我会的,不过,你准备带什么东西去?】
没一会裴瑄便发来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是个沐浴球。
X.:【这个怎么样?】
夏知节没忍住笑出了声,确实很莫名其妙。
节节高升:【可以的。】
X.:【好,那我明天就带着过去。】
夏知节已经跟裴瑄闲聊有一会了,能够切入正题了。
节节高升:【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我妈妈都跟我说了。】
X.:【阿姨告诉你了?我不是让她别告诉你的吗?】
节节高升:【总之,为表达感谢,我和我妈妈,想请你吃顿饭,场景地点随便你选,时间也是你定。】
X.:【这么隆重呢?】
节节高升:【我觉得,应该要隆重些。】
裴瑄也不跟她推脱。
X.:【好,我这周六有时间,那就早上十点,吉祥馄饨店见吧。】
吉祥馄饨,是沈芳起的店铺名。
节节高升:【我家?】
X.:【对啊,想吃芳姨做的馄饨了。】
节节高升:【好,我跟我妈说一声。】
X.:【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节节高升:【我还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夏知节思来想去,还是问一下,心里比较踏实。
X.:【当然了。】
节节高升:【就是,舟舟的手串,你是怎么做到,百分百还原的?】
过了片刻,裴瑄发来消息。
X.:【想知道?】
节节高升:【嗯。】
过了会,裴瑄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清爽还带着笑:“叫声哥哥,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