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阮绮虽然在府中经历过不少风雨，却从来没有受过如此锥心之痛。
自从一年前，儿子被选入宫中当了太子伴读，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明明同为伴读的子衍，入宫后，每十日便可归家一次，哪怕偶有几次并未按时归家，事后也总会补上归家一次。
可只有儿子，一整年都没有回过家。
阮绮在这一年里，常常烧香拜佛，她甚至不敢在佛祖前将自己的愿望说出来，只敢在心底默默祈求佛祖保佑她儿子平安无事。
哪想到，突然接到宫里传来的口谕，儿子被贬回家了，那一刻，比起对儿子前途的忧虑，阮绮心中更多的是惊喜。
太好了，她终于能见到儿子了。
可这一见，就让阮绮险些晕倒过去，那凹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还有仿佛迎风一吹就要倒下的身子骨，她几乎是颤抖着去撕扯他身上的衣物。
本来燕子祯还有些扭捏，可在母亲颤音的怒吼下。
“别动。”
他不敢动了。
里衣被阮绮扯开，看着那一根根凸起来的肋骨，以及后背青青紫紫的疤痕，她颤声道。
“这是什么？”
燕子祯抿了抿唇，赶紧将衣服重新穿好，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母亲说。
“娘，是我不争气，在宫里犯了错。”
那一刻，阮绮甚至不能愤怒、不能怒骂质问，只能将心里刻骨的恨深埋在心底，搂着儿子如同母兽失子般凄厉呜咽着。
等她情绪缓一会儿后，众人才一起前往荣辉堂。
屏退了一众仆从后，燕国公让燕子祯从头到尾将事情说一遍。
“我成为太子伴读后，太子瞧我不顺眼，常常指派我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我完不成，或者叫他不满意，他总会以惩罚之名让人打我，也不给我饭吃。”
他说完，阮绮一脸心疼，急切道。
“不给你饭吃，你怎么不去找子衍？再怎么样，你们也是亲兄弟。”
这话一出，冯凝珍脸色也不好起来。
子祯受难，她也不是不同情，可妯娌扯到她儿子身上，是什么意思。
当下冯凝珍不客气道。
“弟妹，你当宫里是国公府呢？太子不给子祯吃饭，子衍区区一个伴读，敢给他送饭吗？还是说子祯受了难，你也想子衍跟着受难？”
这话一出，荣辉堂的气氛瞬间变了，阮绮先是一僵，紧接着神色复杂道。
“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最好不是那个意思。”冯凝珍语气很凉。
一旁的燕晟和燕旻都知道子祯这次能出宫，指不定就是子衍使了力气。毕竟那小子前脚说要按他的办法来，后脚没几日，子祯就出宫了。
这谁还猜不出是他使了劲儿。
当下燕旻就替阮绮给大嫂道歉。
“大嫂，绮儿是看到子祯受伤的模样慌了神，她真不是故意的，还请您见谅。子衍和子祯是堂兄弟，都是家里的好孩子，这次子祯能出宫，还得谢谢子衍，是他发现了子祯身上的不对劲，又在宫里使了力气，放子祯出宫的，我们夫妻俩得谢谢子衍救了子祯。”说罢，燕旻郑重其事起身，朝着冯凝珍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这时，阮绮惊呆了。
“什么意思？”
她不解，儿子出宫怎么就跟子衍有关系了？
一直关注着他们母子的燕晟，忍不住开口。
“上个月子衍回府就发现了子祯身上的不对劲，告诉了父亲和我们兄弟，当时因为我们迟迟商议不出拯救子祯的方法，便不欢而散了。临走时，子衍说要用他的方法救出子祯。然后，就是今日之事了。”
他说完，阮绮还一脸不可置信，赶紧问儿子。
“你回家是子衍在宫里使了力气吗？”
燕子祯点头。
“昨日陛下带人来书房检查三位皇子的课业，子衍说写了一篇文章请求陛下指点，其文章名为《乱我家者太子也》，并非是写太子的，却是写历朝历代太子登基后的昏庸帝王，被陛下认为是三皇子殿下指使子衍，含沙射影，意在太子，因为子衍文章写的很不错，陛下要给子衍赏赐，子衍便说我愚笨，伺候不好太子，让我出宫……”
他话还没说完呢，阮绮就坐不住了，下意识出声。
“子衍怎么能这么说你？”爱子心切的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还是李皎月实在看不下去了，斥责道。
“二嫂，子衍不这么说，那难道要说子祯聪颖机敏，伺候太子伺候的好，让他一直留在太子身边可好？”
另一边，阮绮瞬间白了脸。
“我……是我失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还是旁边燕旻叹了口气，替她解释。
“月儿，绮儿得知子祯受了大委屈，现在如惊弓之鸟，你大可不必如此尖刻。”
这下子换李皎月脸上没了血色，一旁的冯凝珍看不下去燕旻偏心眼，冷喝道。
“二弟，三弟妹并未说错什么。若二弟妹对子衍有何不满，等他归家，我便嘱咐他，以后再也不许管家里其中人的事，便是有人被打死在外面，也不许插手，这样可好？”冯凝珍话里的冷意仿若冰天雪地，恨不得冻伤周遭所有人。
燕旻一下子就慌了神，再度请罪道。
“大嫂，是我夫妻失言，请您看在我们夫妻在这个关头慌不择神失言的份上，原谅我们一次。”
冯凝珍也说不上来替三弟妹悲哀，还是替自己悲哀，她摆了摆手，不想掺和此事，疲惫道。
“行了，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皎月，她替子衍仗义出言，哪里尖刻了？倒是你，该好好反省反省，一碗水有没有端平？”
燕旻这才脸色尴尬的看向李皎月，也给她行了个礼，支支吾吾道歉道。
“月儿，方才是我失言，还请你勿怪。”
李皎月没说话，她早就知道自己在丈夫心中不如二房那个女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丈夫用尖刻来形容？
最终还是燕国发话道。
“行了，你且退下吧，叫子祯继续说，你们夫妻也勿要再插话了。”